第36章 半生痴念为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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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他来了,戴上面具,在镜子里照了照,很满意。付了银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周师傅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话——‘这幅面具,会帮我杀三个人。’”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向周师傅道了谢,走出了面具铺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脸活着。
但那个人没有脸,或者,他有很多张脸。
他可以变成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没有人能认出他。
这种人,是最可怕的。
她回到医馆,已经是傍晚了。
李香寒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上官沉舟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血,也像沈逸之画上的朱砂。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她手边。
“小姐,沈逸之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凶手,但没有抓到。”
“凶手是那个戴人皮面具的人?”
“对。他有无数张脸,我们抓不到他。”
李香寒沉默了片刻,说:“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沈逸之的那个‘她’,是谁?”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
“什么?”
“日记里的‘她’。沈逸之说‘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可惜不爱他。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画里的人?”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边,看着那幅《梅下美人》。
画上的女子,半边脸被墨渍遮住了,只露出另外半边。
那半边脸很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画上,是在别的地方。
她想起来了。
在周士衡的日记里,夹着一张女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人,跟沈逸之画的是同一个人。
周士衡也在画她,也在想她,也在念她。
上官沉舟把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画的是同一个女人,但气质完全不同。
沈逸之画的女人,温柔,忧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周士衡画的女人,明艳,开朗,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这个男人,是沈逸之和周士衡的共同敌人。
他同时认识沈逸之和周士衡,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怎么利用他们。
他用一幅面具,杀了两个人。
上官沉舟把画收好,走出后院,去了周士衡的清雅斋。
周士衡还在画画。
他的手背上的毒已经消了,但留下了一块疤,不大,像一枚铜钱。
看到上官沉舟,他放下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上官姑娘,又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沈逸之画里的那个女人。”
周士衡的手抖了一下。
“她是谁?”
周士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叫沈婉。是沈逸之的妹妹。”
上官沉舟愣住了。
沈逸之的妹妹?
“沈逸之有妹妹?”
“有。但不是亲妹妹,是表妹。沈婉的父母早亡,从小在沈逸之家长大。沈逸之把她当亲妹妹养,供她读书,教她画画。”
“她后来怎么了?”
周士衡的声音更低了。
“她嫁人了。嫁给了杭州的一个盐商,姓朱,叫朱鹤亭。”
朱鹤亭。
这个名字,上官沉舟在前一个案子里听过。
朱鹤亭是观天阁在杭州的盐商代理人,专门替观天阁卖私盐。
三年前,春和班去朱鹤亭的府上唱堂会,李长生、周玉楼、刘伶在那里住了三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灭了口。
“沈婉嫁给朱鹤亭之后呢?”
“死了。嫁过去的第二年就死了。朱鹤亭说她得了急病,但沈逸之不信。他觉得朱鹤亭杀了沈婉,但没有证据。”
“所以他恨朱鹤亭。”
“对。但他不敢去找朱鹤亭,因为朱鹤亭有钱有势,他一个画画的,斗不过。”
“所以他恨你。”
周士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为什么恨我?”
“因为沈婉出嫁之前,喜欢的是你。”
周士衡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我没有娶她。因为我那个时候没有钱,没有名气,养不起她。朱鹤亭有钱,能给她好日子。我以为她嫁过去会幸福,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死。”
“对。沈逸之知道她喜欢我,觉得是我害了她。如果当初我娶了她,她就不会死。”
上官沉舟沉默了。
她站在清雅斋的厅堂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画。
山水,花鸟,人物,每一幅都画得很好,比沈逸之的画好。
但她知道,这些画的背后,是两个人一生的恩怨。
一幅画,一段情,一条命。
她转身走出了清雅斋。
上官沉舟从清雅斋出来,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她摸黑往前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转,沈婉、朱鹤亭、观天阁、周老板、李小山——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回到医馆,李香寒还在等她。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她随便吃了几口,就去了书房。
她把沈逸之的日记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
日记是从三年前开始写的,记录了他每天的生活和心情。
她跳过那些琐碎的日常,专门找跟沈婉有关的段落。
“正月十八。婉妹来信,说她在朱家过得不好。朱鹤亭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婉妹说她后悔了。”
“三月初九。婉妹又来信,说她怀孕了。但她不想生,因为孩子是朱鹤亭的。我劝她生下来,孩子是无辜的。”
“六月初四。朱鹤亭来信,说婉妹难产,母子俱亡。我不信。婉妹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难产?我要去杭州看她,但朱鹤亭不让。”
“六月十五。我去了杭州,朱鹤亭不让我进门。我在他府外守了三天,没看到婉妹,也没看到灵堂。他们没有给婉妹办丧事。”
“七月初二。我回来了。婉妹没有死,她还活着。我看到她在朱府的后院浇花,穿着淡绿色的衣裙,跟以前一样好看。但她没有看到我。”
上官沉舟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
沈婉没有死。
她活着。
朱鹤亭说她死了,是骗沈逸之的。
但为什么要骗?
因为沈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朱鹤亭关了起来?
还是因为沈婉想逃跑,被朱鹤亭软禁了?
她继续往下看。
“八月二十。我又去了杭州。这次我带了纸和笔,躲在朱府后面的山上,偷偷画婉妹。她瘦了,眼睛里没有光了。”
“九月初十。我画了一幅婉妹的像。我画了半个月,画了改,改了画,总画不出她的神韵。”
“十月十五。有人来找我。他说他是观天阁的人,说可以帮我救婉妹。条件是我替他画一幅画。我答应了。”
“十一月二十。我画了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官服。我不认识他,但观天阁的人说他是朝廷的大官。”
“十二月初三。观天阁的人没有帮我救婉妹。他们拿了画,就走了。我追出去问,他们说不认识我。”
上官沉舟合上日记。
沈逸之替观天阁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朝廷大官。
观天阁用那幅画做了什么?
威胁那个大官?
还是作为某种交易的凭证?
她不知道。
但沈逸之被卷进了观天阁的阴谋里,再也出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沈逸之的住处。
这次她不是为了找证据,是为了找那幅画。
日记里说沈逸之替观天阁画了一幅肖像,画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官服。
那幅画如果还在,就是观天阁犯罪的铁证。
沈逸之的住处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没有人收拾过。
她这次没有翻箱倒柜,而是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沈逸之。
一个孤僻的画师,把自己关在这间小屋里,画画,喝酒,想妹妹。
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不会在箱子里,因为箱子太明显。
不会在床底下,因为床底下太容易被人找到。
他一定会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她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墙壁。
实心的,没有暗格。
她又看了看房顶。
房顶上有一块水渍,水渍的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纸。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伸手去够那团纸。
纸塞得很紧,她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是一张画,卷成卷,用麻绳扎着。
她把画展开,铺在桌上。
画上是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方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很厚,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服,胸前绣着仙鹤——是一品文官的朝服。
一品文官,整个朝廷也没有几个。
画上没有署名,没有题字,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但画工很精,每一笔都很用心,尤其是眼睛,画得活灵活现,像是真人坐在面前一样。
上官沉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把画收好,出了门,直接去找萧千帆。
萧千帆在大理寺的临时驻地,正对着案卷发呆。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眼睛。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沈逸之替观天阁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一品文官。方脸,浓眉,高鼻梁,厚嘴唇。这是底稿。”
上官沉舟把画展开,放在桌上。
萧千帆凑过来看,看了几秒钟,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你认识这个人?”上官沉舟问。
萧千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上官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萧大人?”
“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上官沉舟愣住了。
“萧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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