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普济堂中生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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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来。骨头碎了,看不出致命伤。但可以肯定,这些婴儿是被活着带到这里来的,因为骨头上有肉,不是死了之后才被啃的。”
“肉是生的还是熟的?”
“生的。没有煮过,没有烤过,没有烫过。是活生生地从骨头上撕下来的。”
孙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那尊神像前。
神像的嘴巴张得很大,能塞进一个成人的拳头。
嘴巴里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比地下室里的腐臭味更浓,更刺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她用火折子照着神像的嘴里,看到里面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糊在石头的表面上,像是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留下的。
残留物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的,边缘翘起来。
她用镊子夹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纸上,凑近看了看。
颜色是暗红色的,但里面夹杂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末。
“这是什么?”
孙五凑过来看了看,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恶心,又像是恐惧。
他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又用手背擦了擦舌头。
“是婴儿的。”
“你确定?”
“确定。我验过不止一次了。人身上的味道是酸的,带着一股甜味,跟任何动物的都不一样。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红布条上。
她走到墙边,伸手撕下一条红布。
布条很旧,褪色了,原本是鲜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布条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拉扯过很多次。
布条上写着一行字——“鬼母食子,长生不老。”
字是用毛笔写的,墨已经洇开了,笔画变得模模糊糊的,但还能认出来。
笔锋很硬,没有圆转的笔画,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跟棺材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鬼母。
这尊神像就是鬼母。
有人在育婴堂的地下室里供奉鬼母,用婴儿的血肉作为祭品。
她转身出了地下室,上了石阶,回到后院。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意。
刘文昭还在院子里等着,手里还拿着那块白布,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的脸上全是汗,官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能看出脊背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发抖,白布被他攥出了褶皱。
“刘大人,育婴堂的嬷嬷们在哪里?”
“都在前厅。一个都没跑。我让人看着了,谁都不许走。”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去了前厅。
前厅很大,能容得下几十个人。
平时这里是嬷嬷们吃饭和做针线活的地方,靠墙摆着几排长凳,凳子前面是几张大桌子,桌面上有针线筐、布头、剪刀、顶针,还有几件做到一半的小衣裳。
衣裳很小,是给婴儿做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小花。
但那些婴儿已经穿不上了。
育婴堂的嬷嬷们站成两排,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有的在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有的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有的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有的双手合十在胸前,嘴唇不停地动,像是在念佛。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夫人,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面容慈祥,脸上有皱纹,但皮肤很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像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
她是育婴堂的主事,姓周,人称周老夫人。
她就是二十年前捐资兴建育婴堂的那个人。
在苏州城里,没有人不说她好的。
她一辈子没有嫁人,没有子女,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育婴堂上。
有人说她是菩萨转世,有人说她是活佛再世,有人说她死了以后一定会升天。
但上官沉舟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敬意。
“周老夫人,育婴堂的地下室里供奉的是什么?”
上官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老夫人的眼神闪了闪,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的笑容还在,但笑容下面的东西变了,变得坚硬了,像一张面具贴在了脸上。
“那是前任主事留下来的东西,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前任主事是谁?”
“姓王,叫王婆,五年前就死了。”
“她死了之后,那个地下室有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门一直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周老夫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挂着一串钥匙,铜的,大大小小十几把,用一根铁环串着,晃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她用手指了指其中最大的一把,说这就是地下室门的钥匙。
“那你是怎么发现婴儿不见的?”
周老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早上陈嬷嬷来报,说婴儿不见了。我让人在育婴堂里找,一个杂役在后院闻到了臭味,撬开了地下室的门——他没有钥匙,门是我后来用钥匙开的——就看到了那些……”
“那些碎骨?”
周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灰布衣裳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我不知道地下室里有那些东西。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下去过。钥匙虽然在我手里,但我从来没有用过。王婆活着的时候,地下室是她管的。她死了之后,我就把门锁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那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哭腔很重,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
上官沉舟看着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转头问站在旁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五十多岁,圆脸,胖乎乎的,看起来像是个和气的人。
但她的眼睛红肿,眼眶发黑,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陈嬷嬷,你最后一次看到婴儿是什么时候?”
陈嬷嬷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叫。
“昨天晚上亥时。我给他们喂了最后一次奶,哄他们睡着了,然后就回屋了。”
“你喂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婴儿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少人?”
“没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三十多个婴儿,我都数过的,一个不少。他们吃完奶就睡了,睡得很安稳,没有哭,没有闹。”
“你回屋之前,有没有检查门窗?”
“检查了。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从里面闠着。我走的时候还推了推门,确认闩好了才走的。”
“你住在哪里?”
“在前院,离婴儿房隔着一个院子。”
“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陈嬷嬷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睡得太沉了。我要是听到了什么,我要是醒过来了,那些孩子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上官沉舟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没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所有的门窗都是锁好的,婴儿房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但密室不是打不开的,只是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上官沉舟从育婴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到了屋檐下面,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照在巷子的墙壁上,把青苔染成了暗红色。
巷子里没有灯,光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光明一点一点地收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普济堂”的匾额,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三十多个婴儿,在一夜之间从密室里消失了。
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进去之后是怎么把三十多个婴儿带走的?
又是怎么从里面把门闩上的?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绳结,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解不开。
她回到医馆,没有急着吃饭,先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和案卷。
案卷摞得很高,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边角都卷了,有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
她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唐代的建筑专著,书名已经看不清了,封面磨损得很厉害,但里面的内容还能看。
这本书是父亲留给她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工部待过几年,对建筑很有研究。
书里有一章是关于育婴堂的,说育婴堂是二十年前建的,用的是当时最新的建筑工艺,地基很深,墙壁很厚,屋顶很高。
图纸应该还在苏州府衙的档案库里。
她让孙五去府衙借来图纸。
孙五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图纸,图纸很大,比他的人还宽,他是横着抱进来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用茶碗和砚台压住四个角。
图纸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还垂下来一截。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间屋子的大小、尺寸、门窗位置、墙壁厚度。
育婴堂的建筑图纸很详细,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块砖都画得清清楚楚,尺寸标得一丝不苟。
婴儿房在育婴堂的最深处,三面都是厚墙,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
门朝南开,对着嬷嬷们住的前院。
窗朝东开,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另一头是死胡同,平时没有人走。
门和窗都是木制的,门板厚两寸,窗板厚一寸,用的是松木,不算很结实,但也没有暗门,没有地道。
但上官沉舟注意到,婴儿房的屋顶上面,有一个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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