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善堂伪善终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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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义庄。”
上官沉舟转身出了周老夫人的屋子,去了后院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腐臭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她走下石阶,推开木门,又到了那个摆着神像的地下室。
油灯还亮着,火苗比昨天大了一些,像是有人添过油。
火光照在神像的脸上,鬼母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她,不管她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跟着她。
她走到神像前,把神像从供桌上搬下来。
神像很重,至少有五六十斤,她双手抱住,用力往下一拽,神像从供桌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她把神像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是平的,没有打磨过,粗糙得很,石头的颜色比外面深,是灰黑色的。
底部有一个圆洞,直径大约两寸,深约三寸,像是被人用凿子凿出来的。
洞里塞着一团布。
她把布掏出来,展开。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方形的,叠得整整齐齐。
手帕的料子是杭绸的,很软,很滑,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兰花的绣工很精细,每一片花瓣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的,层层叠叠的,像真的一样。
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字——“周”。
周。
周老夫人。
她把手帕收好,继续检查神像的底部。
圆洞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小,只有一寸来长,黄铜的,表面有一层绿锈,锈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锈透了,一碰就掉渣。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但锈得太厉害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她拿着钥匙,在育婴堂里转了一圈。
她试了周老夫人的房门,能打开。
试了婴儿房的门,也能打开。
试了阁楼的门,也能打开。
试了地下室的门,也能打开。
这把钥匙,能打开育婴堂里所有的门。
她最后去了周老夫人的房间,用这把钥匙打开了衣柜的锁。
衣柜不大,一人高,两人宽,木头是柏木的,很厚,很结实。
门一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灰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商店里的货架。
衣服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上官沉舟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
衣服拿完之后,露出了衣柜的底板。
底板上铺着一层白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把白纸掀开,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深约三寸,用木板隔出来的,木板跟衣柜的底板颜色不一样,稍微浅一些。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是用紫檀木做的,很沉,表面漆得很亮,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箱子盖上有锁,锁是铜的,很小,很精致,上面刻着花纹。
上官沉舟用刚才那把铜钥匙试了试,锁开了。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些银票和碎银子。
银票的面额很大,有一百两的,有五十两的,有二十两的,摞在一起,至少有上千两。
碎银子用布包着,一大包,掂了掂,少说有几十两。
她拿起信,一封一封地看。
信纸是宣纸,很薄,几乎透明。
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任何圆转的笔画。
跟棺材里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封信是写给王婆的:“王婆,鬼母需要祭品。每月十个婴儿,送到地下室。”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印章——一只眼睛,瞳孔是方的。
观天阁的印章。
第二封信也是写给王婆的:“王婆,做得很好。鬼母很满意。这是你的赏银,五十两。”
第三封信是写给周老夫人的:“周老夫人,王婆已经死了。现在该你了。每月三十个婴儿,送到地下室。”
第四封信是写给周老夫人的:“周老夫人,上官沉舟已经盯上了你。把地下室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上官沉舟把信收好,走出周老夫人的房间。
周老夫人还在自己的屋里念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上官沉舟手里的木箱子,手里的佛珠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周老夫人,你认识王婆吗?”
“认识。她是我的前任。”
“她是怎么死的?”
周老夫人的手开始发抖,佛珠从手心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撞在桌腿上,停住了。
“你手里是什么?”
上官沉舟把手帕和信放在桌上。
“这是在你房间的箱子里找到的。”
周老夫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昨天那种哭,是无声的哭,眼泪不停地流,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
上官沉舟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王婆不是你杀的,但你是她的继任者。她死了之后,你接替了她,继续替观天阁做事。”
周老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她的灰布衣裳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一样。
“我……我没有杀那些婴儿。我只是把他们送到地下室。”
“送到地下室之后呢?谁杀了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有进去过。每次都是我把婴儿送到地下室门口,然后有人来取。”
“谁?”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他走路的时候地上会有一个浅浅的坑,左脚踩下去的地方比右脚深。我注意到这个,是因为地下室门口的土路很软,脚印很明显。”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又是那个人。
刘德茂的同伙,或者,是另一个刘德茂。
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跟胡家宅子里那个送饭的人一模一样。
观天阁里有很多这样的人,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同一种走路方式,同一个说话的语气。
他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代号。
“你替他做了多久?”
“三年。每个月三十个婴儿。三年,一千零八十个。”
周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叫一样,几乎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无数个婴儿,喂过无数个婴儿,哄过无数个婴儿睡觉。
也送过无数个婴儿去死。
每双手都做过很多事情,但有些手做的事情,是不能被原谅的。
上官沉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文昭的人来了,把周老夫人带走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跟着差役走出了育婴堂。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见过光。
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灰黑色的鬼影。
上官沉舟站在育婴堂的门口,看着那块“普济堂”的匾额。
二十年的善名,一千多条人命。
这座育婴堂,不是善堂,是屠场。
上官沉舟回到医馆,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光,照在后院的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染成了暗红色。
李香寒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慢慢散开。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夹杂着桂皮和当归的味道。
上官沉舟坐在桂花树下,把周老夫人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供词写得很详细,刘文昭亲自录的,周老夫人每句话都按了手印。
三年前,王婆死了之后,观天阁的人找到了周老夫人,让她接替王婆的位置。
每个月送三十个婴儿到地下室,报酬是每月一百两银子。
她做了三年,每个月都按时送到,从没间断过。
地下室里发生的事,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过。
但她知道那些婴儿不会活着出来。
因为她每次把婴儿送到地下室门口,第二天再去的时候,门口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血迹是暗红色的,从门缝里流出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流到最下面一级就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黑壳。
她没有问过,也不敢问。
她把婴儿放在门口,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
她怕看到什么东西从门缝里爬出来,怕听到什么东西在叫她。
但每次她都告诉自己,她只是送,她没有杀。
她把供词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边,看着墙上的那幅《梅下美人》。
画是孙五帮她挂上去的,挂了有半个月了。
画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婉已经死了,沈逸之也死了。
但他们留下了一幅画,一个人在地下室的棺材里,一个人在井里。
他们的死,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跟观天阁有关系。
观天阁像一条蛇,盘踞在苏州城里,吞噬着一切。
婴儿、幼儿、少年、成年,没有人是安全的,没有人可以例外。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她手边。
药是刚煎好的,还很烫,碗壁上冒着热气,碗底下的桌面洇开了一圈水渍。
“小姐,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会不会就是刘德茂?”
“刘德茂已经被抓了,在大牢里,不可能出来送婴儿。”
“那是他的同伙?”
“对。观天阁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同一种走路方式,同一个说话的语气。他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代号。”
“那他们是谁?”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比平时的药都苦,像是李香寒多加了一味黄连。
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把空碗放在桌上。
李香寒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端起空碗回了厨房。
萧千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医馆。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盖了大理寺官印的那种,黄色的封皮,红色的印章。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像是几天没合眼了。
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上官姑娘,周老夫人的案子不能公开。”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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