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兴的执行力，有时候真让人刮目相看。

这大哥得了朱元璋的“将令”，像打了鸡血一样，当天下午就在营里几个“八卦集散地”（水井边、饭堂门口、茅厕附近）开始了他的“巡回演讲”。

“哎！兄弟们都听说了没？郭公子有令啦！”

“啥令？又要加操？”

“加个屁操！是好事！大好事！”周德兴嗓门洪亮，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郭公子体恤咱们！知道大伙儿都困难，口粮紧吧？兵器也老旧吧？现在有个机会！”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郭公子要整修武库，打造新兵器！缺铁！现面向全营，收购废铁！什么破锄头、烂镰刀、锈菜刀、没底的锅、打仗捡的破箭头、烂铠甲片……只要是铁，都要！”

“收购？拿啥收？钱还是粮？”有士卒心动，但怀疑。

“问得好！”周德兴一拍大腿，“郭公子说了，现在营里也困难，现钱现粮没有。但是！可以抵拖欠的口粮！交一斤废铁，抵……呃，抵三天口粮！”他临时编了个数，反正吹牛不上税。“而且，等新兵器打好了，优先分给交铁多的弟兄！这叫什么？这叫投资！这叫有眼光！”

“真的假的？郭公子能有这好心？”有人不信。

“啧！我周德兴什么时候骗过人？”周德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朱重八朱九夫长，亲自负责登记！我，周德兴，负责验收！白纸黑字，按手印！郭公子亲口说的，能有假？不信你们去问朱九夫长！就问你们，家里有没有用不着的破烂？藏着能下崽啊？不如拿出来，换点实在的！万一以后真能分把新刀呢？”

他这番半真半假、连哄带骗加画饼的话，还真打动了不少人。乱世里，谁家没点破烂？扔了可惜，留着没用。如果能换点口粮，哪怕只是“抵拖欠”，也是个念想。至于新兵器……想想也挺美。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我们“新房”门口，就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我和朱元璋在屋里（门口太冷），摆开了阵势。朱元璋负责“验货”和“定价”——其实就是看一眼，掂量一下，凭手感估计个重量，然后说个能抵几天口粮（通常比周德兴吹的少很多）。我负责“登记”——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稍微平整的木板上，记下来人的名字、交的东西、估的重量、能抵的天数。没有纸笔，只能这么凑合。

周德兴则带着王二狗，在门口维持秩序，顺便“初步筛查”，把那些明显是垃圾、或者一看就不是铁的东西（比如石头、烂木头）直接轰走。

场面一度十分热闹，且滑稽。

有人抱着个锈得只剩个圈的铁锅箍来了：“军爷，您看这个，正宗生铁！以前炖过肉的！”

朱元璋掂了掂，面无表情：“锈没了，剩二两，抵半天。”

“半天？军爷，再加点吧？这好歹是个锅……”

“下一个。”朱元璋不为所动。

有人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断成两截、还沾着泥的匕首：“朱大哥，这可是好东西！我从元狗尸体上摸的！精钢！”

朱元璋拿过来，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声音，又看了看断口：“铁差，杂质多，断了。总共半斤，抵两天。”

“行行行，两天就两天！”那人喜滋滋地按了手印（蘸水按在木板上名字旁边）。

还有个老卒，颤巍巍地拎着个破麻袋，倒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生锈的箭镞，一块压咸菜的带锈铁板，半截马蹄铁，还有几个……说不清是铁还是石头的黑疙瘩。

朱元璋皱着眉扒拉了一下，把明显不是铁的捡出来扔掉，剩下的估了估：“箭镞废了，铁板能用，马蹄铁半截……算你一斤半，抵四天。”

“谢军爷！谢军爷！”老卒千恩万谢。

也有想浑水摸鱼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卒，拿着几块涂了泥巴、看起来黑乎乎、挺沉的“铁块”来交。

朱元璋拿起一块，在手里一撮，泥巴掉了，露出里面石头的本质。他抬眼，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干笑：“嘿……嘿嘿，拿错了，拿错了……”抱起石头就想溜。

“站住。”朱元璋声音不大，但带着寒气，“戏耍上官，按律，杖十。念你初犯，滚。”

“是是是！我滚！我滚！”那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周德兴在门口哈哈大笑：“都看见没？想糊弄朱大哥？门都没有！老老实实的，有破烂交破烂，没破烂别来添乱！”

几天下来，我们门口跟废品收购站似的，堆起了两座“铁山”。一座是朱元璋筛选出来的、勉强能看、或许有点用的“好铁”，比如相对完整的铁片、厚实的铁块、没怎么锈蚀的农具头。另一座，则是纯粹的、锈蚀严重、奇形怪状、或者夹杂了太多杂质的“垃圾铁”。

郭天叙中间派人来看过一次，见到门口这“生意兴隆”的景象，还有那两座越来越高的“铁山”，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们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他派来的人围着铁山转了两圈，捏着鼻子看了看那些散发着铁锈和古怪气味的破烂，也没说什么，回去复命了。

“铁山”越来越高，登记的木板上，名字和手印也越来越多。我和朱元璋也趁机，把营里不少人的面孔和名字对上了号，还隐约看出些门道：哪些人是真穷，连点破烂都拿不出来；哪些人有点小精明，交的东西不错但喜欢讨价还价；哪些人看着老实，但交的东西明显来路不正（比如成色较新的武器碎片）；还有哪些人，远远看着，眼神闪烁，既不交东西，也不靠近，只是冷眼旁观。

第十天傍晚，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

我们面前的“垃圾铁”堆，像座小山，看起来颇为壮观，但实际重量……经过朱元璋的“专业”筛选，真正能凑数交差的，大概也就六七十斤，离一百斤还差一截。而“好铁”堆，被我们悄悄转移到了屋里炕洞旁边，用破席子盖着，也有个二三十斤的样子。

“咋办？还差三十来斤。”周德兴看着“垃圾铁”堆，有点愁，“郭天叙那孙子肯定要借题发挥。”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拿起我们之前捡破烂时，找到的几件“压箱底”的东西——一个彻底锈穿、只剩个底和一圈边的破铁皮桶（军营以前装火油的），一块不知从哪个废弃辎重车上拆下来的、厚重但弯曲变形的车轴铁套，还有几根粗大、但锈得坑坑洼洼的车辙废铁。

他把这几样“大件”拖过来，扔到“垃圾铁”堆最上面。这几样东西单个就很沉，加起来，视觉效果和实际重量都瞬间提升。

“差不多了。”朱元璋拍拍手上的铁锈，“就这些，交差。”

“可这……”我看着那堆名副其实的“垃圾”，有点担心，“郭天叙能认？”

“他只要‘废铁’。”朱元璋淡淡道，“又没说要是好铁。这些，不是铁？不够废？”

“……”  行，你狠。逻辑鬼才。

果然，天刚黑透，郭天叙就带着人，准时“收货”来了。

他依然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门口那堆散发着浓烈铁锈和奇怪气味的“垃圾山”，尤其顶上那几件“庞然大物”。

“朱重八，这就是你十天收上来的……废铁？”郭天叙语气充满怀疑，“看着……不怎么样啊。够一百斤吗？”

“回郭公子，”朱元璋指着那堆铁，“都在这里。具体斤两，需过秤。但依标下估算，应有百余斤。”

“估算？”郭天叙嗤笑，“我要的是实数！来人，给我称！”

他身后两个亲兵，拿出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杆破秤（估计也是营里收破烂收上来的），开始笨手笨脚地称重。那堆铁锈垃圾形状不规则，又脏又重，称起来十分麻烦。两个亲兵累得满头大汗，还把手和衣服弄得满是铁锈。

称了半天，终于报数：“公子，总共……八十七斤三两。”

“八十七斤？”郭天叙脸色一沉，看向朱元璋，“朱重八，说好的一百斤呢？还差十三斤！你这差事，办得不力啊！”

“郭公子明鉴，”朱元璋不慌不忙，“营中弟兄，大多清贫，能拿出这些，已属不易。且时日仓促，许多弟兄尚在搜寻。这八十七斤，皆是实打实的铁料。若公子觉得不足，标下可继续征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若再强行征集，恐引怨言，于公子清誉有损。”朱元璋低着头，语气却带着某种力量，“况且，打造箭镞，重在铁质，而非数量。这些铁料虽杂，但回炉重炼，亦可得精铁。若公子不弃，标下愿监督冶炼，必为公子打造出上等箭镞。”

他这话，软中带硬。先点明“大家都没油水了，再逼要出事”，又给了个“我能帮你把烂铁变好箭头”的甜枣。

郭天叙盯着朱元璋，又看看那堆让他毫无成就感的破烂铁，心里也清楚，再逼也逼不出更多了。而且朱元璋最后那句话，确实打动了他——能把一堆破烂变成好箭头，这也是功劳一件。虽然他知道朱元璋可能在忽悠，但万一呢？

“哼！算你还有点用！”郭天叙最终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些破烂，先运到武库边上的空地堆着！朱重八，冶炼之事，就交给你！若炼不出好铁，打造不出像样的箭镞，两罪并罚！”

“标下领命。”朱元璋应道。

郭天叙又嫌弃地看了一眼我们的“新房”，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都会折寿，转身带着亲兵，押送着那堆“垃圾铁”，骂骂咧咧地走了。

“呼……”看着他们走远，我们三个才松了口气。

“过关了？”周德兴还有点不敢相信。

“暂时。”朱元璋走回屋里，看着炕边席子下那堆“好铁”，眼神深邃，“郭天叙要箭镞，我们就给他箭镞。”

“老板，你真会打铁？”我惊讶。

“不会。”朱元璋摇头，“但营里有会的人。去找。用这些好铁，换他们出手，打一批箭镞。剩下的铁，留用。”

“高啊！”周德兴又懂了，“用郭天叙要的东西，换咱们需要的人和手艺，还能落点好铁自己用！朱大哥，你这脑子，咋长的？”

朱元璋没理他的马屁，只是对我说：“登记的名册，收好。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心里有数。”

“明白！”我把那块写满名字和手印的木板小心地收起来。这可是宝贵的“人力资源初步调研报告”。

一场看似无解的刁难，被我们借力打力，不仅应付过去，还额外赚了二三十斤好铁，摸清了营里一部分人的底，甚至……可能打开了接触营里工匠的渠道。

郭天叙大概以为，他扔过来一个烫手山芋，等着看我们笑话。

却没想到，我们把这山芋掰开，揉碎，加了点自己的料，做成了一锅能填肚子、还能噎他一下的……大杂烩。

“对了，嫂子，”周德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东西，递给我，“今天有个小子交的，我看不像普通废铁，朱大哥让留下，你看看是啥？”

我接过，打开破布。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质地很轻、有点脆的……石头？或者金属？

我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又用手指甲划了划，留下浅浅的白痕。很轻，不像铁……我忽然想到什么，心头一跳，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特别味道。又用舌头舔了一下（极微量），一股淡淡的……咸涩味？

“这……不会是……”我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有点发颤，“白铅？或者……锌？”

朱元璋目光一凝：“有用？”

“如果是锌……有大用！”我心跳加速。锌，是黄铜的合金成分之一！如果有锌，再找到铜……是不是就能尝试搞出更耐腐蚀、性能更好的……铜合金？甚至，用于更高级的火器部件？

当然，这只是遥远的幻想。但现在，手里这块小小的、疑似锌的矿石，却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更多可能。

“收好。”朱元璋只说了一句，但眼神里的光芒，说明他懂这块“石头”的价值。

危机，似乎总能伴随着意想不到的转机。

工程兵林野的“异世界资源回收”日志更新：

任务：应对郭天叙“废铁孝敬”勒索。

执行情况：成功发动群众，收集废铁八十七斤（其中垃圾铁为主），上交交差。暗中截留可用铁料约三十斤。完成初步营内人员摸排。

额外收获：接触营内工匠渠道（待开发），获得疑似锌矿石一块（用途待研究），周德兴同志“大忽悠”技能+1。

后续影响：郭天叙暂时被安抚，但需兑现“打造箭镞”承诺。需尽快物色可靠工匠，并利用好截留铁料。

总体评价：将一次勒索危机，转化为一轮资源、情报、人脉的初步积累。虽然过程充满铁锈味和郭天叙的臭脸，但结果……真香。

下次郭天叙再想用这种招数，恐怕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又给我们“送快递”了。

夜还长，但手里的牌，似乎又多了几张。

虽然，还是有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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