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铁匠棚里烤地瓜
郭天叙要的箭镞,像把悬在头顶的钝刀子,不立刻砍下来,但时刻提醒你它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就揣着两块从“私藏”里挑出来的、成色相对好点的铁料,带着我和周德兴,去找营里的铁匠。
营里的铁匠铺,其实就是个比我们“新房”大点的窝棚,靠着水井,四面漏风,里面黑漆漆、热烘烘,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混合味。棚子一角垒着个简陋的砖石炉子,炉火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精瘦但肌肉结实的老头,正抡着一把破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旁边还有个半大小子,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
老头姓胡,营里都叫他胡铁头。据说手艺不错,但脾气比生铁还硬,而且嗜酒,喝多了就骂人,连郭子兴都敢顶撞两句,所以一直被扔在这破地方,管着这要啥没啥的“铁匠铺”。
“胡师傅。”朱元璋在棚子门口停下,喊了一声。
胡铁头头都没抬,继续敲打着铁条,火星四溅。“谁啊?没看忙着呢?有屁快放,没屁滚蛋!”
周德兴眼睛一瞪就要说话,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
“郭公子有令,打造一批箭镞。”朱元璋语气平静,走进棚子,把带来的两块铁料放在旁边的破木墩上,“铁料在此,请胡师傅费心。”
胡铁头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瞥了一眼那两块铁料,又斜眼打量了一下朱元璋,嗤笑一声:“郭公子?郭天叙那小王八蛋?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拿这两块破铁,就想让老子打箭镞?这玩意儿,杂质太多,打出来的箭头,射出去能拐弯,专扎自己人屁股!”
他说话又直又冲,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但我却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至少眼力不错,能看出铁料的好坏。
“铁料是不甚好,”朱元璋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所以,想请胡师傅想想办法。能打出多少合用的,就打多少。郭公子那边,需要交差。至于酬劳……”
“酬劳?”胡铁头打断他,拿起旁边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看见没?老子都断顿三天了!拿什么酬劳?用郭天叙的屁话当下酒菜?”
“用这个。”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但散发着肉香的——狼肉干。是上次硫磺山打狼,我们自己熏制的,没舍得吃完。
胡铁头的鼻子明显抽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几块肉干,喉结上下滚动。但他还是强撑着:“就这?几块肉干,就想让老子卖命?”
“不是卖命,是交易。”朱元璋把肉干往前推了推,“你帮我打箭镞,应付郭公子。这些肉干,是订金。等箭镞打好,交上去,郭公子若有赏赐,分你一半。若没有……”他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放在肉干旁边,“这两个大子,算酒钱。”
胡铁头盯着肉干和铜板,又看了看朱元璋,眼神闪烁。他显然缺粮缺酒,朱元璋的条件不算优厚,但实在。而且,他大概也烦郭天叙,能给他找点不痛快,顺便自己捞点实惠,似乎也不错。
“铁料太差,出不了多少好货。”胡铁头最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最多打五十个箭头,还得看运气。而且,老子这儿炭也不够,得好炭!烂柴火可烧不动这破铁!”
“炭我想办法。”我接口道,“胡师傅,您看需要什么样的炭?大概要多少?”
胡铁头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之前大概把我当朱元璋的亲兵了),指了指棚子角落一堆黑乎乎的、块头大小不一的炭:“要硬木炭,块大的,耐烧,火硬。就这种。至少得……三十斤。”
三十斤好炭,也不是小数目。营里烧火多用柴,好炭不多。
“炭我想办法。”朱元璋对胡铁头道,“胡师傅先准备着,铁料放这儿。我们弄到炭就来。”
离开铁匠铺,周德兴就嚷嚷开了:“这老梆子,脾气忒臭!还挑三拣四!三十斤好炭,上哪儿弄去?”
“烧。”朱元璋只说了这一个字。
烧炭,我们倒是有经验。之前搞木炭粉就是自己烧的。但烧出符合打铁要求的、块大耐烧的硬木炭,需要更讲究的木料和火候。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又化身“伐木工”和“烧炭翁”。带着王二狗和赵铁柱,去营地附近的林子里,专找那些木质坚硬的枯树或粗枝,砍回来,截成合适长度。然后在营地外找了个背风隐蔽的土坡,挖了个简易炭窑(其实就是个深坑),把木头竖着码放进去,点燃,等烧到一定程度,用湿泥封住窑口,只留几个小孔透气,让木头在缺氧条件下慢慢炭化。
这是个慢活儿,得有人盯着火候,随时调整透气孔。我们轮流守着,夜里都不敢睡死。周德兴抱怨这比打仗还累,但闻着炭窑里飘出的、带着焦香的木头味,又觉得挺有盼头。
与此同时,我也没闲着。趁着守窑的空档,我把那块疑似锌矿石拿了出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我的“土法检测”。
没有化学试剂,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我找了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矿石放在中间,用力砸碎。矿石很脆,很容易就碎成了小颗粒和粉末。我捏起一点粉末,仔细观察。灰白色,在阳光下有点金属光泽。又找了点硝石粉末(从怀里抠出一点点),和锌矿粉末混合,放在一块破瓦片上,用火折子小心地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混合物开始变色,冒出一缕淡淡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白烟(不是硫磺味,更刺鼻一些)。我赶紧屏住呼吸,用木棍拨弄着。最终,得到了一小撮颜色更深、质地更致密的烧结物。
“看来真是锌矿……”我心中暗喜。虽然纯度肯定不高,但确实是含锌的矿物。如果能找到铜……
铜就更难搞了。这时代铜是钱,是重要战略物资,民间流通的都少,更别说军营了。暂时只能想想。
烧炭烧了三天三夜,终于可以开窑了。等窑体完全冷却,我们扒开湿泥,一股热浪混合着焦炭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窑里的木头,已经变成了乌黑发亮、块头不小的木炭!敲击声清脆,是好炭!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炭扒出来,挑了块头大、质地硬的,装了满满一麻袋,估计得有四十斤不止。剩下的碎炭也没浪费,收起来以后做火药或者取暖用。
扛着沉甸甸的炭,我们再次来到铁匠铺。
胡铁头看到那袋乌黑油亮的硬木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抓起几块,在手里掂了掂,又互相敲击,听着那清脆的声音,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嗯,是块好炭!行,你们这伙人,办事还算牢靠。”
他收了炭,又把我们之前留下的铁料扔进炉子,吩咐徒弟使劲拉风箱。炉火在好炭的加持下,熊熊燃烧,很快把铁料烧得通红。
胡铁头用长钳夹出通红铁料,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开始锻打。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很有节奏。他技术确实娴熟,每一锤的落点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将铁料中的杂质一点点锤打出来,铁块渐渐延展、变薄、成型。
我和朱元璋、周德兴就在旁边看着。棚子里热气蒸腾,噪音刺耳,但我们看得目不转睛。这是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技术活。
胡铁头一边打铁,一边还骂骂咧咧:“这破铁……杂质真他娘多……费老子好炭……郭天叙那小兔崽子,就知道折腾人……”
他打打停停,不时将铁料回炉加热,再拿出来锻打。反复多次,铁料的颜色越来越纯净,形状也逐渐变成扁平的箭头雏形。然后,他开始用更小的锤子和凿子,修整箭头轮廓,开出锋刃,最后在尾部敲出安箭杆的銎孔。
一个粗糙但看得出形状的箭镞,渐渐在他手中成形。虽然比不上精铁打造的,但比营里目前用的那些锈迹斑斑、形状歪扭的箭头,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成了!”胡铁头将最后一个箭镞淬火(刺啦一声,白汽弥漫),扔进旁边一个装着水的破木桶里冷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煤灰,“五十个,只多不少。老子尽力了,就这成色。爱要不要。”
我们数了数,木桶里果然有五十二个箭镞。虽然大小不完全一致,有些边缘还带着锻打的毛刺,但整体规整,刃口也磨出了锋。
“辛苦胡师傅。”朱元璋把剩下的肉干和两个铜板,还有一小包我们之前烤的、没舍得吃的山药豆,一起放在胡铁头旁边。
胡铁头看了一眼,没客气,抓过山药豆就塞嘴里一颗,含糊道:“行了,东西拿走。以后再有这种破事,别找我!除非……有好酒!”
“一定。”朱元璋点头,示意我们把箭镞收起来。
我们找了个破麻袋,把还湿漉漉的箭镞小心装好。正要离开,胡铁头忽然又叫住我们:“等等。”
我们回头。
胡铁头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打铁剩下的、黑乎乎的碎渣和边角料:“那些,没用,你们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是锻打过程中剥离下来的氧化皮、碎铁屑,还有一些实在无法成形的废料。对别人是垃圾,但对我们……
“要!”我立刻点头,“胡师傅,这些我们都拿走,行吗?”
“随便。”胡铁头摆摆手,继续啃他的山药豆。
我们又把那堆铁渣废料也扫进另一个破袋子。虽然脏,但毕竟是铁,说不定以后熔了做点小东西,或者……掺进火药里?
满载而归。五十多个新箭镞,一堆铁渣,还和营里唯一的铁匠搭上了线(虽然线很细,还带刺)。
回到“新房”,我们把箭镞摊开晾干。周德兴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啧啧道:“还真像那么回事!比咱们现在用的强!郭天叙那孙子,算是干了件人事——虽然是被咱逼的。”
“箭镞有了,怎么交?”我问朱元璋,“直接给他送去?”
“不急。”朱元璋看着那些箭镞,眼神深邃,“晾干了,挑四十个最好的,给他。剩下的,留下。铁渣,收拾好,藏起来。”
“明白!”我和周德兴点头。雁过拔毛,传统手艺不能丢。
几天后,箭镞彻底干透。朱元璋亲自挑了四十个品相最好的,用块破布包了,给郭天叙送去。
郭天叙大概没想到我们真能搞出像样的东西,看到那些新崭崭、泛着冷光的箭镞,愣了一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脸色有点复杂。似乎想挑刺,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嗯……还算有点样子。”郭天叙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下,“行了,这次算你过关。下去吧!”
朱元璋行礼告退。走出帅府范围,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次郭天叙的刁难,算是彻底应付过去了。虽然过程曲折,但我们不仅没吃亏,反而赚了:私藏了十来个新箭镞,一堆铁渣,认识了胡铁头,烧炭技术+1,还验证了锌矿石。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废铁征集”和“打造箭镞”,我们在营里底层士卒和工匠中的“存在感”和“办事能力”,似乎隐隐提升了一些。虽然还很微弱,但种子已经埋下。
晚上,我们仨再次聚在“新房”里,就着冷水,嚼着最后一点狼肉干,开了个“阶段性总结会”。
“原料,硝、硫磺、炭,都有储备,但不多。铁料,有些存货。锌矿石,一块,用途待研究。”我盘点着家底,“技术,黑火药配方初步掌握,威力已验证。烧炭,铁匠铺渠道,打通。人力资源,周德兴、王二狗、赵铁柱可用,胡铁头可争取,营内部分士卒有印象。”
“郭天叙,暂时稳住,但需提防。”朱元璋补充,“元军巡哨,硫磺山遇狼,说明外部也不太平。”
“那接下来干啥?”周德兴问,“继续攒火药?还是想办法搞更多铁?或者……试试那锌石头能干啥?”
朱元璋看向我。
我思索片刻,说:“火药继续小批量攒,但要更隐蔽。铁料……咱们自己是不是能尝试做点小东西?比如,用那些铁渣,融了,做几个小模具?或者,试试用锌矿石……炼点锌出来?哪怕一点点,看看能不能和铜(如果有的话)弄出点合金?”
“锌……怎么炼?”朱元璋问。
“土法炼锌……需要高温,还得还原环境。”我回忆着,“把锌矿石和炭混合,密封加热,锌会变成蒸汽挥发出来,在冷的地方凝结。咱们条件不够,但可以试试用陶罐密封,小火慢烧,看能不能在罐壁上收集到一点锌的升华物。就是……很费炭,成功率也低。”
“试试。”朱元璋拍板,“用剩下的炭,少量试。成最好,不成,就当烧炭了。”
“行!”我也有了干劲。搞科研(哪怕是土法),总是让人兴奋。
“另外,”朱元璋看向周德兴,“营里最近有什么风声?关于咱们的,或者别的。”
周德兴想了想:“别的没啥,就是……听说北边刘福通的红巾军,跟元军又干了几仗,互有胜负。南边张士诚好像也在扩张。还有就是……营里最近口粮又减了,不少人抱怨。郭天叙好像从城里搞了批粮食来,但只给他的亲兵和帅府,底下人毛都没有。怨气不小。”
朱元璋默默听着,没说话,但眼神幽深。
乱世之中,粮食才是硬道理。我们这点“军工”小打小闹,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粮……”朱元璋低声念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下一个要面对的危机,恐怕不再是郭天叙的刻意刁难,而是更普遍、也更致命的——饥饿。
工程兵林野的“生存与发展”日志阶段性总结:
生存线:暂时稳固,但面临粮食危机。
发展线:军工初具雏形(火药、铁料、潜在合金),技术渠道初步打通(铁匠)。
人际关系:核心团队(朱、周、林)稳固,外围有数人可用(王、赵),与营内部分底层有初步联系,与郭天叙关系暂时“缓和”(表面)。
资源储备:各类原料均有但量少,工具简陋,粮食告急。
下一步重点:1. 解决粮食问题(开源节流)。2. 继续秘密进行军工研发(火药储备、锌试验)。3. 密切关注营内外局势变化。
备注:胡铁头处可发展为长期“技术合作伙伴”,需投其所好(酒、肉)。周德兴同志的情报收集工作需加强引导,避免过于咋呼。
夜深了,我们各自歇下。
我摸着怀里那块冰凉坚硬的锌矿石,又想起白天在铁匠铺看到的、在炉火中变得通红柔软的钢铁。
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道,也许,只有知识和力量,才能让我们,还有我们身边的人,稍微暖和一些,安全一些。
路还长,但至少,我们手里不再只有冰冷的石头和绝望。
我们有了火,有了铁,有了可能改变一些东西的……微弱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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