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五十六章 药性相守
“对。而且是往上送的。”秦朗道,“荒原不是最后一站。它身后还有东西。”
“它一直挡在前面,我们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去打它。”
“它让开了,我们才看见——它只是在门口收东西的。”
屋里死静。
阿木站在门口,本来是来报事的,这会儿忘了。
他慢慢开口:“帝主,你的意思是,荒原是个……”
“是个收丹的人。”秦朗道。
“那它后头那个,是炼丹的?”
“是。”
“那我们要不要打?”
“打谁?”秦朗反问。
“打那个……炼丹的。”
“它在哪儿?”
“在荒原深处那片黑里。”
“它在不在那片黑里,我不知道。”秦朗道,“但它炼的这炉丹,就在我们脚下。这炉丹是我们。我们打它,等于在我们的丹田里拔刀。”
沉默了半晌,老丹师忽然开口。
“帝主,我说一句。”
“您说。”
“丹炉里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丹坏了。”老丹师道,“是炉里的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丹。”
众人一静。
“它自己不知道,就老老实实被炼着,火候一到,药性一归,就成了那块死药。”
“可它要是知道了呢?”
老丹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它要是知道了,它就能自己想办法。药在炉里,也是能自己动一动的。”
秦朗看着他。
“您这句话,比我想得深。”
“老朽不懂道,就懂炼丹。”老丹师道,“我炼了六十年丹,见过一炉丹炼废。也见过一炉丹,药性顶得住,怎么炼都散,最后成了好丹。”
“那种丹,是怎么成的?”
“不是丹师厉害。”老丹师道,“是那几味药,性子太冲,谁都不肯让谁。丹师只能一遍一遍地调,调到最后,它们自己也知道彼此不让,就各自守着各自的劲儿,凑在一起,反倒成了。”
“那叫什么?”
“那叫药性相守。”老丹师道,“丹经上不写,可每个老丹师都见过一两回。”
秦朗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星域。
星域里,夜已经下来了。
论心台的光还亮着,几个生灵还坐在那儿,不敢再说话,可也不愿意走。
南泽的田里,老农点了一盏灯,站在田头看着那片齐整得过分的麦。
石族的料场里,石三锤在月光下一块一块摸着那批一模一样的青石,摸一块,叹一声。
“老丹师。”秦朗道。
“在。”
“我们这炉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药性太杂,看着杂,其实不是。”老丹师道,“我们这界,几百个族,几千万人,脾气秉性都不一样。这是药性杂,药性杂,本来是好事。”
“那为什么还是被炼?”
“因为我们各自不一样,可我们没往一处使劲。”老丹师道,“药性杂,又不相守,那就只是一堆碎药材,一烘就软。”
“要是相守呢?”
“相守,就炼不化。”
秦朗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传我的话下去。明天辰时,论心台,所有族都来。”
“做什么?”
“立个台。”
“什么台?”
“录异台。”
第二天辰时,论心台挤满了人。
各族都来了,连着南泽的老农,石族的石三锤,妖族的兽栏管事,丹堂的丹师,阵台的老阵师,连那个放下过弓的年轻妖族少年也来了。
秦朗站在台上,身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空空。
“事情,你们都听说了。”秦朗道,“我也不绕弯子。我们这界,被人当成了一炉丹,正在文火慢炼。三个月了,火候还没上来,药性已经开始归了。”
台下起了波澜。
“那我们要跑吗?”有人喊。
“跑不掉。”秦朗道。
“那打?”
“打哪儿去打?火在炉外,我们在炉里。”
台下一片沉默。
“那我们干什么?”又有人问。
“做一件事。”秦朗指了指那张长案,“录异。”
“录异?”
“从今天起,每一族,每一户,每一个人,把自己身上、家里、地里最‘不一样’的东西,交上来一件。”
“什么算不一样?”
“别人没有的,你有的。”秦朗道,“一颗长得歪的麦,一块纹路特别的石,一句只有你会说的话,一个只有你家会做的菜,一个独门的法子,一首只有你们族会唱的歌。”
“交上来做什么?”
秦朗道:“这炉丹,能不能被炼化,看的是药性归不归。药性为什么归?因为我们不一样的东西,没被记下来,没被守住。”
“它炼我们,是拿我们当一堆一样的药材去炼。”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一炉药,每一味都不一样,都记得自己是什么。”
“多到它炼不动。”
台下一阵鸦雀无声。
然后,南泽的老农第一个站出来。
他手里捧着几株麦,麦秆长短不一,穗子有的大有的小。
“这是我家那块地,还没被齐的那一小片。”老农声音有点抖,“就剩那一小片了。我昨天夜里守着它,怕它也齐了。”
他把麦放在长案上。
“我交这个。”
接着是石三锤,抱着一块青石上来:“这块是我三十年前开的,纹路全料场独一份。我给它起过名,叫'乱石'。”
然后一个妖族老太太上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这是我家的吃食方子。”她说,“我们族把灵菌和苦叶一起炖,别的族都嫌苦,就我们吃。”
“为什么?”
“我们族当年在冷地方待过,不吃这个,扛不住。”
秦朗接过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点头,让唐心然收下。
接着是那个年轻妖族少年。他手里拿着弓。
“这弓是我自己削的。”他道,“弓臂比别家的短一寸,我个子矮,长弓拉不开。这弓别人也用不了。”
秦朗笑了,让他把弓放在案边。
一个接一个。
长案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歪麦、乱石、苦菜、短弓、独门的药、古怪的歌、只有一户会做的坛子、一只长了六条腿的灵兔。
唐心然一边收,一边记,一边数。
到午时,已经有三百多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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