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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手札残页


手札的残页上,记的,是血。

不是墨。是一个个,曾经握过这支笔的人,用自己的下场,写就的,血的教训。

江砚就着昏黄的油灯,一行一行,读得心惊。

那位留下手札的前辈,似乎,穷尽一生,搜罗、记述了历代“执笔者”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几乎,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油灯的芯,结了个灯花。江砚拿指甲,把它挑掉,火光一亮,纸上的字,跟着清晰了一瞬。他往后翻一页,纸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只得把手指,搁得极轻。



“前朝有执笔者,名‘墨痴’。初窥门径,喜不自胜,日造夜造,贪笔无度。三年,白发;五年,枯槁;七年,呕尽心血而亡,年方廿四。”

“——是为,不知代价,竭泽而渔者,死于‘透支’。”

江砚的手,一抖。

廿四岁。

他想起自己鬓边——这一年多,他动笔愈发谨慎,可每一次造物之后,那钻心的力竭、那口腥甜的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透支”这两个字,他懂。他每一次,都在透支。

他往下读。

“有执笔者,名‘夺天’。恃笔之能,妄造逆天之物,改人生死,夺人气运。墨痕滔天,引天下异术之徒围猎。终,众恶合谋,夺其笔、断其手、吞其魂而亡。”

“——是为,不知藏锋,张扬招祸者,死于‘围猎’。”

江砚的心,沉了下去。

围猎。

他想起卫琰。想起那座古刹里、循着墨痕苏醒的、看不清面目的人。

他用得越狠,墨痕越浓,招来的豺狼,就越多。

这一条,他也懂。他正,走在这条路上。



最让江砚脊背发凉的,是下面一条。

“更有执笔者,贪心既起,以笔谋私,造物聚财、写令杀人、以术媚权。心既不正,笔则反噬。所造之物,尽皆扭曲;所行之事,反噬其身。或暴毙,或疯癫,或为权阀豢养、终成杀人之刀,弃如敝履。”

“——是为,心术不正,以笔逐欲者,死于‘反噬’。”

江砚怔怔地,看着这一行字。

透支,围猎,反噬。

这三条路,是历代执笔者,最常走向的死路。江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反噬”二字上,轻轻一按。

三条路,刨到根上,其实是同一个字——

贪。

“这支笔,”江砚喃喃,终于,彻骨地,明白了,“从来不是,什么天大的福分。”

“它是一把,双刃的刀。”

“用得正,护得了人;用得贪,先,杀了自己。”



可就在这一片血泪里,江砚翻到了,一页,不一样的。

那一页的墨色,比别处,新一些,字迹,也工整一些,像是,这本手札的主人,亲手所记。

“吾师,执笔六十载。”

江砚的心,一动。

六十载。

前头那些执笔者,二十几岁,三十几岁,便横死、暴毙、被围猎。可这位“吾师”,竟,执笔六十年,得享高寿?

他屏住呼吸,读了下去。

“吾师一生,造物不过百。一物之成,必先悟其理三月、静其心七日,而后落笔。非救死扶伤、非护佑生民,终生,未尝,妄动一笔。”

“人问其故。师曰:‘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试的不是本事,是人心。心贪者,笔噬其命;心正者,笔养其德。’”

“‘故吾一生,不求笔之至强,但求,配得上,这支笔。’”

江砚怔住了。

他一遍,又一遍,读着这几行字。

配得上,这支笔。

原来,前人的死,不是因为笔太凶;前人的活,也不是因为本事大。

死与活的分野,从来,只在一个地方——

那个握笔的人,配不配,得上,它。

江砚的眼眶,热了。他仿佛,隔着这残破的手札,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看见了一个,一生谨守、终得善终的老人,正,殷殷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的嘱托,和秦伯临终时,那一推、那一眼,一模一样。



油灯,渐渐燃短。

江砚合上手札,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这一年多,自己的每一次落笔。

在沈家村,第一次造刀割绳,他懵懂;在云中城,被卫家逼着越级动笔,他几乎暴毙;在黑松岭,为护难民造迷眼沙……

他一直,都走在,那三条死路的,边缘上。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秦伯的那句“藏锋”。是手札里那句“存护念者,造物虽弱,却安”。是他这一年多,逼着自己,练字、驯心、悟理、谨慎用笔——

是他,始终没有让那个“贪”字,在心里,长起来。

江砚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庆幸。

庆幸自己,得了这本手札。庆幸秦伯,用命,替他换来了这些前人的血泪。

否则,凭着这支笔的诱惑——想要什么,写一笔就有——他江砚,会不会,也像那“墨痴”、那“夺天”一样,一步一步,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死路?

他不敢想。



“这本手札,”江砚轻轻地,抚过那残破的封页,像是在抚过秦伯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是反面教材。”

“是前人,用命,给我点的,一盏灯。”

他想起秦伯临终前,把这本手札,塞进他怀里时,那双昏花却殷切的眼睛。

老人那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江砚此刻,仿佛听懂了,老人没说出口的,那句嘱托——

“娃,别走他们的老路。”

“别让这支笔,毁了你。”

江砚的眼眶,热了。

他把手札,重新,贴身,藏好。

然后,他取出那支秃笔,在一张白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不是造物。

是,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江砚,”他对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天发誓,“从今往后,这支笔——”

油灯,“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那一句,沉静而坚定的,声音。

“非到该用之时,绝,不,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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