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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药铺重张


水龙帮倒了,清水镇,活过来了。

没了那只吸血的水蛭,镇上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起来。

码头上,脚夫们拿到了足额的工钱,腰杆都直了;商户们卸了平安钱的重担,铺面一家家,重新红火;连那条青石主街,仿佛都比从前,亮堂了几分。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间砚生医馆,成了清水镇上,最有人气的地方。



医馆重张那天,热闹得像过年。

镇上的人,你提一篮鸡蛋,我送一匹布,他扛一袋新米,把小小的医馆门口,堆得满满当当。

孙寡妇,连夜赶制了一块新匾,请镇上识字的老先生题了字,亲手挂在门楣上——

“仁心妙手”。

字比江砚那块“狗刨”似的旧招牌,体面多了。

罗十三抱着胳膊,美滋滋地端详那块新匾:“嘿,这才像话!弟,你看,这才叫医馆!”

江砚也笑。

他没要那些谢礼里值钱的东西,只收了些自家产的瓜果蔬菜、针线布料。乡里乡亲的心意,他不能拂,可也不能,趁着这股热乎劲,占人便宜。

“江先生,”王二挤进来,憨厚地笑,“俺家娃,如今见天念叨您。说长大了,也要当个,像江先生这样的人。”

江砚摸了摸那娃的头,心里,软乎乎的。

老崔也来了。

这位码头脚夫的头儿,自打那一夜揣着血书、长跪在御史行辕外,回来后,腰杆就再没弯过。如今水龙帮倒了,脚夫们推举他,做了码头新的把头——是真正替弟兄们说话、不抽一文黑钱的把头。

“江先生,”老崔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往后码头上,但凡有用得着俺老崔的地方,您言语一声。俺这条命,本就是您给捡回来的。”

江砚扶住他要弯下去的腰:“崔大哥,使不得。水龙帮是这一镇人,自己掀翻的。我不过,搭了把手。”

“搭把手?”老崔眼一瞪,“没您这把手,俺们这些人,还得在泥里,趴一辈子!”

旁边几个脚夫,跟着起哄,粗声大气地,把江砚夸了又夸。

江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连连摆手。

罗十三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与有荣焉,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



日子,舒坦了。

医馆生意好,进项稳,江砚和罗十三,头一回,过上了不愁吃穿的安生日子。

罗十三戒了赌——倒不是全靠那夜的誓,是江砚把他拘在医馆里,又是让他管账,又是让他帮着抓药、看门、跑腿,把他一天的工夫,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没空,也没钱,去摸那害人的纸牌。

只是管账拨算珠时,瞧着那一串进项数目,他指头偶尔会顿一下——心里冒出个声儿:这些钱,要是押对一把,能翻成几个……念头刚起,他就啐自己一口,把算珠拨得噼啪响,压了下去。

罗十三嘴上抱怨“比跑镖还累”,心里,却踏实。

他这辈子,飘了二十几年,孤魂野鬼似的,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过,从没有过一个,真正惦记他、管着他、把他当亲人的,弟弟。

“弟,”有天夜里,两人在院里喝酒,罗十三忽然有些感慨,“哥这辈子,值了。”

“早年师父死了,哥就想,这一身本事,飘来荡去,迟早,得烂在哪个荒沟野岭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没想到,”他灌了口酒,咧嘴笑,眼角却有点湿,“到头来,捡了个弟,落了个家。”

江砚给他满上酒,没说话,只是,跟他碰了碰碗。

月色很好。

这是江砚穿来这世上,少有的,安宁的夜。



只是这安宁里,江砚的心,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水龙帮倒了,可“砚生医馆有位能耐江先生”的名声,却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船帮,一点一点,传了出去。

起初,是“清水镇有位江先生,仁心妙手,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后来,渐渐就变了味——

“听说那江先生,有压箱底的神药,能起死回生。”

“何止神药!听说水龙帮那么大的势力,都是栽在他手里的!这人,深不可测!”

“我还听人说,那江先生,会些个……外人看不懂的本事……”

这些话,顺着汝水,一程一程,往南,传去了汝阳,传去了更远的,中州腹地。

有一回,江砚去码头送药,亲耳听见两个歇脚的客商,正绘声绘色地,聊着“清水镇那位江先生”。

“……何止治病!我听汝阳的人说,那江先生,一笔下去,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吹吧你就!”

“我骗你作甚!水龙帮百十号人,就是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弄垮的!这种人,是有,真本事的!”

江砚低着头,从他们身边,默默走过。

那两个客商,并不认得他。

可江砚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变出东西来。

这传闻,已经,越来越往那个,最危险的方向,去了。

江砚听着这些越传越邪乎的风言风语,眉头,悄悄地,蹙了起来。

他护下了清水镇。

可他也,把自己,一点一点,推到了,众人的目光里。



那天夜里,江砚翻出了那本贴身的手札。

自打离了云中城,南下、结义、立足,奔波了这一年多,他还没静下心来,好好地,再读一读,秦伯用命,替他换来的,这本前人遗物。

如今,安顿下来了,他该,重新捡起这门功课了。

他点亮油灯,小心地,翻开那本残破的、被血浸过的手札。

借着这一年多“练字驯心”的精进,他的心,比初得手札时,沉静了许多;他对笔意通玄的“懂”,也深了许多。

许多从前看不懂的、模糊的字句,如今,竟一行一行,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

他一页一页,读下去。

读着读着,江砚的脸色,渐渐,凝重了。

因为他在那些,从前破译不出的残页里,读到了——

那些和他一样,得了这支笔的“执笔者”们,最终的,下场。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江砚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墨迹斑驳、却触目惊心的字上。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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