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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藏锋之道


第二天,江砚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了机关坊的案头。

三个字。

“立三戒。”

罗十三凑过来看,瞅了半天,挠头:“三戒?哪三戒?就写仨字,后头呢?”

“在心里。”江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这一夜没睡。读完那本手札,他把自己这一年多的用笔,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给自己,定下了三条,往后用笔,绝不可破的,铁律。



“第一戒,”江砚提起笔,在那张纸上,续了下去,“非护人,不造。”

“这支笔,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谋私、逞强、敛财的。”

“凡为护人——护我想护的人,护这世上,该护的人——可以造。凡为私利、为逞能、为报复——”

他笔锋一顿。

“绝不动笔。”

他想起“心镜”——心怀戾恨造出的,是反噬的凶刀。心存私欲,落笔便是,走向那条“反噬”死路的,第一步。

这一戒,戒的是个“贪”字。



“第二戒,”江砚续道,“非悟透,不造。”

“我只造,我真正懂透、悟透、亲历过的东西。”

“未达之理,绝不强求。哪怕,情势再急,诱惑再大,我不懂的东西,宁可不造,也绝不,凭着一股急、一股贪,去强写——”

他想起那把一碰就碎的废弩,想起呕出的那口血。

“强写不懂之物,轻则废墨,重则反噬。这是,那条‘透支而死’的,死路。”

说到这儿,他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把碎弩的声响,他到今天还记得。这一戒,戒的是个“急”字。



“第三戒,”江砚的笔,沉了沉,“非万不得已,不越阶。”

“我如今,练到‘临帖’。临帖之上,是‘自成一体’,是‘笔走龙蛇’——那是我,如今还够不着的境界。”

“越级强造,是取死之道。手札里那位‘墨痴’,那个‘夺天’,哪一个,不是恃笔之能、贪强冒进,把自己,活活逼死的?”

“所以——”江砚一字一句,“非到,人命关天、退无可退的绝境,我,绝不,越阶动笔。”

“宁可,藏拙,宁可,用刀,用机关,用脑子,用人心——也绝不,轻易,去碰那超出我境界的、催命的笔。”

戒的,是个“狂”字。



写完这三戒,江砚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叠好,贴身,收了起来,和那本手札,放在一处。

“弟,”罗十三似懂非懂,“你这三戒,听着……怎么,处处都在,绑自己的手脚?别人有本事,恨不得天天显摆;你倒好,有了本事,反倒,处处给自己上锁。”

江砚笑了笑。

“哥,你说得对。”他望着窗外,“这三戒,就是,绑我自己手脚的锁。”

“可你知道吗——”他转过头,眼神清亮,“手札里那些执笔者,一个一个,本事比我大,境界比我高。”

“他们死,不是因为本事不够。”

“是因为,没人,给他们,上这把锁。”

“他们由着自己的贪、自己的急、自己的狂,由着这支笔,想造什么造什么,最后,要么透支而死,要么招祸而死,要么,反噬而死。”

江砚握紧了怀里那本手札。

“这支笔,太诱人了。”他轻声道,“它能让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所以,握着它的人,更要,给自己,立规矩,上锁。”

“能镇得住这支笔的,从来不是,更大的本事。”

“是,握笔人的,那颗,守得住规矩的,心。”



这三戒,立下没几日,就遇上了第一桩试。

一个南来的绸缎商,途经清水镇,听了“砚生医馆有位能耐江先生”的传闻,特地登门。

他不看病。他要“买本事”。

“江先生,”那绸缎商一身绫罗,出手阔绰,开门见山,“我听说,您有起死回生的神药,有点石成金的巧手。”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江砚面前。

“一百两。”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您只消,替我,造几样,旁人造不出的‘奇珍异宝’。我转手一卖,您我,二一添作五。往后,这样的好生意,源源不断——江先生,您这身本事,埋在这小镇上,可惜了。”

一百两。

罗十三在一旁,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他跑十趟大镖,都未必挣得来的数目。

江砚却,连那张银票,都没碰。

“这位老板,”他温和地,把银票,推了回去,“您怕是,听岔了。”

“我这医馆,治病救人,分文药钱,童叟无欺。可什么‘神药’‘巧手’,都是,以讹传讹的,虚名。”

“造奇珍、谋暴利的本事,”江砚笑了笑,神色坦然,“我,没有。”

那绸缎商,再三利诱,又加到二百两、三百两。

江砚,始终,温言相拒,半步不让。

末了,那绸缎商怏怏地,揣着银票,走了,临走还直摇头,只当这穷酸是不识抬举。



“弟,”绸缎商一走,罗十三就忍不住了,“三百两啊!你……你就这么,推了?”

“嗯。”江砚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凭你那本事,造几样‘奇珍’,”罗十三咽了口唾沫,“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三百两!咱俩,够吃一辈子了!”

江砚摇了摇头。

“哥,”他轻声道,“你忘了我立的第一戒了?”

“非护人,不造。”

“替那绸缎商造宝牟利——既不护人,又起了贪心。”江砚望着那绸缎商远去的方向,“今天我贪这一笔,明天就贪下一笔。这支笔,一旦成了我谋私敛财的家伙——”

“手札里那些,反噬而死的执笔者,就是我的,下场。”

他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三百两,买不动我。”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支笔,能给我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

“是,泼天的,祸。”



罗十三似懂非懂地,咂摸着这番话。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江砚的肩。

“弟,”他由衷地,“哥越来越觉得,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哥这辈子,都琢磨不透。”

“可哥就认一条——”

罗十三咧嘴,露出白牙。

“你是个,正派人。”

“跟着你,哥,踏实。”

江砚被他逗笑。

那一刻,机关坊的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本贴身的手札上,也照在江砚,那张已经渐渐褪去稚气、长出几分坚毅的脸上。

他给自己,上了锁。

他以为,立下这三戒,守住这藏锋之道,他就能,在这清水镇,安安稳稳地,把日子,一直,过下去。

锁,他是上了。

可当天后晌,他去码头送药回来,远远就听见自家门口,罗十三正跟两个歇脚的脚商,吹得唾沫横飞——

“……我弟那本事,啧,你俩是没见着!水龙帮百十号人,说没就没!旁人治病用药,我弟他——”

江砚脚下一顿,那点“藏拙”的盘算,凉了半截。

他快走两步,一把按住罗十三的肩,堆起笑,冲那两人拱手:“市井闲话,二位听个乐子。我这哥,喝两口就爱吹。”

把人哄走了,他才低声道:“哥,我那三戒里,还该添一条——”

“管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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