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0章护城河的柳叶
天还没亮透,阿黄就醒了。
它从窝里爬起来,深黄色的毛线垫子还留着它的体温和味道。它甩了甩头,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它记得老李昨天说,如果天晴了,要带它去护城河看柳树。
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
“醒了?”他弯腰摸摸阿黄的头,“今天天好,咱们吃过早饭就去。”
阿黄摇着尾巴,跟着老李走进厨房。炉子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老李给它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很稠,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还加了一点肉末——这是老李特意为今天加的,说是“出门要吃饱”。
吃完早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在院子里等着,兴奋地来回踱步。它喜欢出门,喜欢外面的世界,更喜欢和老李一起出门。每次出门,老李都会跟它说话,指给它看这看那,虽然它听不懂所有的话,但那种被关注、被分享的感觉,让它觉得很温暖。
老李收拾好了,从屋里拿出一根绳子——那是阿黄的“遛狗绳”。平时在附近散步,老李不系绳子,但去护城河要穿过几条马路,老李怕它乱跑,每次都系上。
阿黄乖乖地让老李系好绳子。绳子系在它脖子上的项圈上,项圈是老李用旧皮带改的,内侧还缝了一块布,上面用线绣着“阿黄”两个字。
“走吧。”老李说。
一人一狗出了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护城河在城东,走路要半个小时。老李走得慢,阿黄也跟着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路上,老李不时会停下来歇歇,喘口气。每次停下,阿黄都会坐下来等着,仰头看着他,像是在问:累了吗?
“老了,”老李自嘲地笑笑,“走几步就喘。”
但休息片刻后,他又会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跟阿黄说话。
“你看那棵树,”他指着路边的一棵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白花,香得很。淑芬最喜欢槐花了,说蒸馒头的时候放一点,特别香。”
阿黄抬头看了看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没什么花,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晃。
“那边,”老李又指向一个巷口,“以前有个茶馆,我年轻的时候常去。一壶茶,一碟瓜子,能坐一下午。后来拆了,盖了楼房。”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一栋楼房,灰色的外墙,窗户很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怀念。像是在回忆一些很遥远、但又很珍贵的东西。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护城河。
河不宽,水是青灰色的,缓缓地流着。两岸种满了柳树,柳枝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秋天了,柳叶已经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个金色的铃铛在摇。
阿黄第一次在秋天来护城河。它记得春天的时候来过,那时候柳叶是嫩绿的,柳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老李说柳絮会让人咳嗽,所以没待多久就带它走了。
夏天也来过,柳叶是深绿的,又密又厚,在河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老李带它来乘凉,坐在树荫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是秋天。
一切都变了。
柳叶黄了,河水看起来也更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落叶的枯香。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解开了阿黄的绳子:“去吧,跑跑。”
阿黄没立刻跑开。它先在老李脚边转了两圈,确定他坐稳了,才慢慢走向河边。它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嗅着地面——秋天的气味和夏天不一样,泥土的味道更重,落叶腐烂的酸味,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味。
它走到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里的阿黄也在看着它,两只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它试探着伸出前爪,碰了碰水面。水很凉,它缩回爪子,甩了甩。
“别玩水,”老李在后面喊,“秋天水凉,小心感冒。”
阿黄听话地退回来,在河边的草地上趴下。草已经枯黄了,但还带着一点韧性。它趴在那里,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的柳树,看着远处桥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老李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有立刻抽,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河面出神。
烟雾缓缓升起,在金色的柳叶间缭绕,然后消散在秋风里。
“淑芬,”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带阿黄来看柳树了。你记得吗?咱们刚结婚那年秋天,也来过这儿。你说柳叶黄了好看,金灿灿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挂在了树上。”
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那时候你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就是我跟你说的,你自己织的那件。站在柳树下,人比柳叶还亮眼。”
阿黄转过头,看着老李。老李没有看它,只是看着河面,像是在对河水说话,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某个人说话。
“后来咱们有了孩子,也带他们来过。老大调皮,非要折柳枝,我说不能折,那是公家的。他不听,偷偷折了一根,被你发现了,罚他站了半小时。”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温柔,也有苦涩:“老二文静,就喜欢坐在椅子上看书。你说她像你,喜欢安静。我说像我,倔。”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都走了。老大在南方,老二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电话倒是常打,但……总归是隔着那么远。”
阿黄站起身,走到老李脚边,把头放在他膝盖上。老李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还好有你陪着我。”
他掐灭烟,把烟头放进随身带的小铁盒里——那是他用旧药盒改的,专门装烟头,他说不能乱扔,污染环境。
“阿黄,”老李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你就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好好活着。”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别等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沉重,能感觉到他抚摸它时,手指的颤抖。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这双手修过水管,补过屋顶,钉过板凳,也给它喂过饭,梳过毛,织过垫子。
这双手,是它的全世界。
老李把阿黄抱起来,放在长椅上,挨着自己坐下。阿黄很乖,一动不动,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一人一狗,就这样坐在护城河边,看着金黄色的柳叶,看着青灰色的河水,看着秋天一点点深下去。
风大了些,柳叶纷纷落下。有的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走;有的落在草地上,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还有一片,正好落在阿黄的头上。
老李笑着把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你看,秋天给你戴了顶帽子。”
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叶脉还很清晰,像是生命的印记。
老李把叶子放进衣袋里:“带回去,夹在书里。等冬天来了,还能看看秋天的样子。”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夹在书里”,但它知道老李要带走这片叶子,就像带走一个纪念。它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
坐了很久,太阳升高了,阳光变得强烈起来。老李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中午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黄跳下长椅,让老李系上绳子。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他走走停停,不时要喘口气。阿黄一直走在他身边,每次他停下,它就坐下等着,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事,”老李总是这么说,“就是有点累。”
但阿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
走到一半,老李突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他整个人都弓起身子,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阿黄急得围着他转圈,用头蹭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咳了大概两三分钟,老李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和眼睛,手帕上留下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阿黄看到了那点红色。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不安。它更加用力地蹭老李,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老李的声音更哑了,“真的没事。”
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深吸了几口气,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阿黄紧紧跟在他身边,一步不离,绳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摔倒。
终于到家了。
老李打开门,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阿黄赶紧跑过去,把水碗叼过来,放在他脚边。
老李看着它,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你呀……真懂事。”
他喝了口水,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厨房。阿黄跟进去,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些东西——鸡蛋,西红柿,还有一小块肉。
“今天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老李一边洗菜一边说,“再加点肉末,你爱吃。”
他的动作很慢,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切到手。阿黄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别担心,”老李说,“就是有点累。”
但他切菜的样子,不像只是“有点累”。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刀在手里显得很沉重。切完西红柿,他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时间短一些,但声音更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炒菜的时候,油烟一起,他又咳了。这次咳得停不下来,他不得不关掉火,扶着灶台,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黄急得在厨房里转圈,最后跑到门口,用爪子挠门,发出焦急的叫声,像是在求救。
但没有人来。
这个院子里,除了老李和阿黄,没有别人。邻居们都去上班了,要到傍晚才回来。
老李终于咳完了。他直起身,擦了擦眼睛,重新点火,继续炒菜。这一次,他炒得很快,几乎是胡乱翻炒了几下,就盛了出来。
一碗西红柿炒鸡蛋,加了肉末,颜色红黄相间,看起来很诱人。老李把它倒进阿黄的碗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米饭。
“吃吧。”他说。
阿黄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老李。老李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没有吃自己的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阿黄。
阿黄低下头,开始吃。菜很好吃,西红柿的酸,鸡蛋的香,肉末的鲜,混合在一起。但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老李终于开始吃自己的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他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饭都喷了出来。
阿黄停下吃饭,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腿。
老李摆摆手:“你吃你的……我没事……”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吃完饭,老李洗了碗,然后回到屋里,在藤椅上坐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者听收音机,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声。老李的呼吸很重,有时候会突然停顿一下,然后又急促地喘几口气。每一次停顿,阿黄都会紧张地抬起头,直到听到下一次呼吸,才稍微放松。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皱纹也更深了。阿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饿,不是渴,不是疼,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害怕的感觉。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但它说不出来。
它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的脚,用身体的温度告诉他:我在,我在这儿。
老李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吃了药,然后又睡了。阿黄一直守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
傍晚,邻居张婶来敲门,送来了几个包子。看到老李的样子,她吓了一跳:“李叔,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老李勉强笑笑,“就是有点感冒。”
“感冒也不能大意,”张婶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李摇头,“老毛病了,休息休息就好。”
张婶不放心,又说了几句,才离开。她走的时候,看了看阿黄,小声说:“好好守着李叔。”
阿黄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我会的。
晚上,老李没有吃饭。他说不饿,只喝了点水。阿黄也没吃多少,碗里的狗粮剩了一大半。
夜深了。
老李躺在床上,阿黄趴在他床边的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老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会咳嗽一两声,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压着。
“阿黄,”他忽然轻声说,“你睡了吗?”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我可能……真的要去医院了。”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咳了这么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但是去医院……要花钱。我的退休金,每个月就那么点。交了药费,交了水电费,剩下的,刚够咱们俩吃饭。要是住院……”
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阿黄听不懂“医院”、“退休金”、“住院”这些词,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无奈和担忧。它站起身,把前爪搭在床沿上,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要是……要是我真的不行了,你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真不该……不该收养你。要是当初没捡你回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找到更好的人家了。”
阿黄用力地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不,我就要你,我只认你。
老李抱住了它,把脸埋在它颈部的毛发里。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月光移动,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那本旧相册,相册旁边,是今天从护城河带回来的那片柳叶。
叶子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心形的,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像是秋天的一个吻。
像是离别的一个预告。
阿黄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老李抱着它,很紧,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它也紧紧地靠着老李,用全部的身体语言告诉他:
别怕。
我在。
我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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