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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2章秋风里的一碗热粥


秋天的风开始有了分量,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浪,而是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穿过老李住的这条老街时,能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响声。

阿黄蹲在门口,看着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正好停在它鼻子前。它好奇地嗅了嗅,叶子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秋天特有的清苦。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叶子又往前滚了两圈。

“阿黄,吃饭了。”老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欢快地摇着,但没急着冲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爪子——这是老李教它的,说是要讲卫生。蹭干净了,它才颠颠地跑进屋。

厨房里,老李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扶着锅沿,慢慢搅动着锅里的小米粥。粥已经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米粒在热汤里翻滚,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阿黄凑到老李脚边,仰着头看他。

“急什么,还没凉呢。”老李低头笑它,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圈圈漾开。

他关了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个是白色的瓷碗,边缘有细微的裂纹,是老李自己用的;另一个是蓝色的塑料盆,边沿已经被阿黄啃得有些毛糙了。老李把锅里的粥分到两个碗里,先往自己的碗里舀了半勺,然后停下,想了想,又从那半勺里拨回锅里一点。

阿黄静静地看着。

最后,老李把剩下的大部分粥都倒进了蓝色的塑料盆里,只给自己留了浅浅一碗底。他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昨天吃剩的几块红烧肉。肉已经凉了,凝固的油脂白花花的,但老李用筷子把肉挑出来,仔细地撕成细条,一半放进自己的粥碗,一半放进阿黄的盆里。

“来,今天给你加点荤。”老李把盆放在地上。

阿黄没立刻吃,而是先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背。

“吃吧。”老李摸摸它的头,然后端起自己的碗,走到堂屋的藤椅边坐下。

阿黄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粥很烫,它吃得小心翼翼,每舔几口就要抬起头喘口气,然后又埋下去。肉丝混在粥里,给它带来意外的惊喜,它吃得更起劲了,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拍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噗噗的轻响。

老李坐在藤椅里,慢慢地喝着自己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粥。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挂钟上——那是个老式的圆形挂钟,黄铜色的边框已经有些发黑,钟摆一下一下地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已经十一点了。

老李记得,这个时间点,以前老伴儿还在的时候,该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她会系上那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首熟悉的曲子。有时候他会进去帮忙,她就笑着推开他:“别添乱,去看报纸去。”

现在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只狗。

老李放下碗,碗底已经空了。他其实没吃饱,一碗底的粥,几根肉丝,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来说,实在有点少。但他看着阿黄吃得那么香的样子,心里又觉得满足。

阿黄把盆舔得干干净净,连盆沿都舔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了,才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它走到老李脚边,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吃饱了?”老李笑了,用手指梳理着阿黄背上的毛。

阿黄的毛在秋天换过一遍,现在又厚又密,摸起来暖和和的。老李的手掌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多年做工留下的痕迹。但这双粗糙的手,在抚摸阿黄的时候,总是格外温柔。

“走,晒太阳去。”老李站起身。

阿黄立刻跑到门边,等着老李开门。

门开了,秋天的阳光涌进来,不像夏天那么刺眼,而是温温和和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老李搬出他的藤椅,放在门口那片阳光最好的地方,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

阿黄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阳光照在它金黄色的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街坊邻居开始陆续回来吃午饭。住在对门的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看见老李,停下来打招呼:“老李,吃饭了吗?”

“吃了。”老李笑着回应。

“哟,阿黄也在晒太阳呢。”王婶弯下腰,想摸阿黄的头,阿黄却把头偏开了,往老李脚边缩了缩。

“这狗,就认你。”王婶也不生气,直起身,“对了,老李,下午社区有义诊,免费量血压,你去不去?”

“义诊?”老李愣了一下。

“是啊,听说来了市里的医生,可好了。我准备带我家老头子去查查,他那血压老是高。”王婶说,“你也去看看吧,免费的,不花钱。”

老李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有段时间没量血压了,上次去医院还是半年前,医生说他血压偏高,要注意。但他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总觉得麻烦。

“再说吧。”老李含糊地说。

“别再说啦,下午两点,就在社区活动室,你可一定要去啊。”王婶叮嘱了一句,提着菜篮子回家了。

老李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阿黄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

“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晒太阳。”

阳光继续洒下来,暖暖的。老李闭上眼睛,靠在藤椅里,听着街上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市井的交响乐。

阿黄也闭上眼睛,但耳朵还竖着,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忽然,一阵咳嗽声从老李喉咙里冒出来。

不是那种轻轻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痰音的咳嗽。老李猛地坐直身体,用手捂住嘴,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他的脸憋得有些发红。

阿黄立刻站起来,焦急地在老李脚边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咳了大概一分钟,老李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是白色的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老伴儿年轻时绣的。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对阿黄说,声音有些沙哑。

但阿黄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它用前爪扒着老李的膝盖,想往他身上爬。

“好了好了,真没事。”老李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阿黄立刻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但眼睛还盯着老李的脸,仿佛要确认他真的没事。

老李摸着阿黄的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咳嗽,是去年冬天开始的。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他没在意,以为是着凉了。但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现在秋天了,咳嗽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频繁。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医院看看,但一想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长长的队伍,还有那些冷冰冰的仪器,他就打退堂鼓。而且,去医院要花钱。他退休金不多,每个月除去生活费、水电费,还要给阿黄买狗粮——虽然阿黄大部分时间吃他做的饭,但老李觉得,狗也该吃点专门的东西,营养才均衡。

所以能省就省吧,他想。也许就是慢性支气管炎,老毛病了,不碍事。

“阿黄啊,”老李轻声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悲伤。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傻狗。”

他靠在藤椅里,继续晒太阳。阳光暖暖的,晒得他有些困意。阿黄在他腿上,呼吸渐渐平稳,也睡着了。

一人一狗,在秋天的阳光下,安静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把老李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邻居家的小孙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皮球。

“李爷爷!”小男孩脆生生地喊。

阿黄也醒了,警惕地抬起头。

“小明啊,放学了?”老李笑着问。

“嗯!”小明点头,眼睛却盯着阿黄,“李爷爷,我能跟阿黄玩吗?”

“你问问阿黄愿不愿意。”

小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皮球滚到阿黄面前:“阿黄,玩球吗?”

阿黄看看球,又看看老李。老李点点头:“去吧,陪小明玩一会儿。”

阿黄这才从老李腿上跳下来,用鼻子碰了碰皮球。小明立刻兴奋起来,把球踢出去,阿黄追上去,用爪子扒拉回来。

一孩一狗在门口的空地上玩起来,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给这条安静的老街带来了生气。

老李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要个孩子,但老伴儿身体不好,一直没怀上。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淡了心思。现在看着小明和阿黄玩,他觉得,也许这就是老天给他的补偿——虽然没有孩子,但有阿黄,还有这些可爱的邻居。

玩了一会儿,小明的奶奶喊他回家吃饭。小明依依不舍地跟阿黄告别,抱着球跑了。

阿黄回到老李脚边,气喘吁吁地,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玩得很开心。

“累了吧?”老李摸摸它的头,“去喝点水。”

阿黄跑到屋檐下的水盆边,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老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他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不再那么暖和。

“阿黄,进屋吧。”

他把藤椅搬回屋里,阿黄也跟着进来。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老李坐在堂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是《水浒传》,纸张已经发黄了,书页边缘都卷了起来。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闲着没事的时候,还是喜欢翻一翻。

阿黄趴在他脚边,一会儿打盹,一会儿醒来,看看老李,然后又闭上眼睛。

四点左右,王婶又来了,这次是专门来叫老李去义诊的。

“老李,走吧,医生都快来了。”

老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身:“好吧,去就去。”

他穿上外套,对阿黄说:“你在家看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阿黄似乎听懂了,没有跟出去,而是蹲在门口,目送老李离开。

社区活动室离老李家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老李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像他一样的老年人,排着队等着量血压、测血糖。

王婶招呼他:“老李,这边,这边有位置。”

老李走过去,坐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面前。

“大爷,量个血压?”医生和气地问。

“嗯。”老李卷起袖子。

血压计绑在手臂上,开始充气。老李有些紧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放松,大爷,别紧张。”医生笑着说。

血压计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一个数值上。医生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大爷,您这血压有点高啊。高压160,低压95。”医生说,“平时有什么感觉吗?头晕、头疼什么的?”

“有时候有点头晕,但不是很严重。”老李老实说。

“那咳嗽呢?我看您刚才一直在咳。”

“老毛病了,慢性支气管炎吧。”

医生沉吟了一下:“大爷,我建议您还是去医院详细检查一下。血压这么高,不能大意。而且咳嗽如果持续这么久,也要查查原因。”

老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医生给他开了点降压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老李拿着药单,心里沉甸甸的。

从活动室出来,王婶问他:“医生怎么说?”

“血压高,让去医院查查。”老李说。

“那就去查查呗。”王婶劝他,“身体要紧。你要是怕花钱,社区有医保报销一部分的。”

“再说吧。”老李还是那句话。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阿黄听到脚步声,立刻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我回来了。”老李开门进去。

阿黄围着他转圈,闻他身上的味道,确认他没事,才安静下来。

老李坐在藤椅里,拿出医生开的药单,看了很久。最后,他把药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阿黄啊,”他轻声说,“爷爷可能真的老了。”

阿黄把头靠在他膝盖上,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老李摸着阿黄的头,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还有阿黄陪着呢。

就算老了,病了,只要有阿黄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

屋里,老李打开灯,开始准备晚饭。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一人一狗,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又开始了他们简单而温暖的日常。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老李的脸。

但他知道,阿黄在看着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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