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3章落叶筑成的巢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街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老李家门口的那棵老梧桐尤其慷慨,每天都要撒下厚厚一层落叶,铺满了门口的水泥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阿黄对这些落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开始,它只是好奇地追逐被风吹得打旋儿的叶子,扑上去用爪子按住,再放开,看叶子继续飘走。后来,它发现这些枯黄的叶片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阳光晒过后的焦香,还有一种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秋天的气息。
一天下午,老李坐在藤椅里打盹,阿黄在门口玩落叶。玩着玩着,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叼起一片完整的大叶子,迈着小碎步跑到藤椅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李脚下。
老李没醒,只是动了动脚。
阿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叼来第二片叶子,放在第一片旁边。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它像在进行一项庄严的工程,一趟趟往返于落叶堆和藤椅之间,每次只叼一片,放得整整齐齐。
等老李醒来的时候,发现脚边堆了一小摞梧桐叶,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像一个小小的巢。
“这是做什么?”老李笑着问阿黄。
阿黄坐在叶子堆前,尾巴轻轻拍地,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在说:看我给你做的。
老李弯下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完全干枯了,脉络清晰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想起小时候,也喜欢收集落叶,夹在课本里,过段时间拿出来,叶子就变成了薄薄的标本,可以透过阳光看到精细的纹路。
“挺好看的。”老李把叶子放回去,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满足地哼哼了两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守着它筑的“巢”。
从那天起,收集落叶成了阿黄的日常功课。每天早晨老李一开门,它就冲出去,在落叶堆里仔细挑选,找出最大、最完整的那些,一片片叼到藤椅下。几天下来,藤椅下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
老李也不扫,就由着它。有时候他坐在藤椅里,脚踩在落叶上,听着那细微的碎裂声,觉得心里也软软的。
这天早晨,老李醒来时觉得喉咙格外不舒服,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痒得难受。他咳了几声,声音空洞洞的,胸腔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阿黄立刻从窝里跳起来,跑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坐起身,拍拍它的头,“老毛病了。”
但他知道,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除了咳嗽,他还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眼前时不时发黑,需要扶住床头才能站稳。
在阿黄的注视下,老李慢慢穿好衣服,走到堂屋。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子里的家具都染上了一层暗沉的色调。
该做早饭了。
老李走进厨房,打开米缸,发现小米已经见了底。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破旧的黑色人造革钱包,边缘已经开裂了。他数了数里面的钱,三张一百的,几张零票,加起来不到四百块。
离发退休金还有十天。
老李算了算:今天要买米,还要买点菜。阿黄的狗粮也快吃完了,得买一袋。对了,还有药,上次医生开的降压药,吃得差不多了,得去配...
这么一算,四百块根本不够。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空空的米缸,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焦虑。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她操心,他只要上班拿工资回来就行。老伴儿会精打细算,每个月都能存下一点钱。后来老伴儿走了,他一个人过,虽然清苦,但也勉强能维持。可自从咳嗽越来越严重,去医院的次数多了,药费成了不小的负担。
再加上阿黄...
老李低头看向脚边的阿黄。阿黄也正抬头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没事,”老李蹲下来,抱住阿黄,“爷爷有办法。”
他起身,从橱柜最里层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几枚已经不再流通的硬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个小布包。老李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那是老伴儿的戒指,很细的一条,做工简单,但含金量足。老伴儿走的时候,他本想放进棺材里陪她,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想着留个念想。
现在,念想要变成米和药了。
老李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记得这枚戒指的来历——那是他当学徒工第二年,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买回来的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戒指递给老伴儿时,话都说不利索。老伴儿红着脸接过去,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她笑了,眼里有泪光,说:“真好看。”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李握紧戒指,心里一阵刺痛。但他知道,人活着,总得先顾眼前。老伴儿要是知道他用戒指换米换药,肯定也不会怪他。
“阿黄,在家等着。”老李穿上外套,把戒指放进内袋。
阿黄想跟出去,但老李把它按住了:“今天不能带你去,在家看门。”
阿黄似乎听懂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蹲在了门口。
老李走出家门,秋天的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朝着老街的另一头走去。
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当铺,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板。老李年轻时偶尔也来过,当些临时不用的东西,发了工资再赎回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可能赎不回来了。
当铺的门面很小,黑漆漆的招牌上写着“周记当铺”四个鎏金字。老李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周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见声音抬起头:“哟,老李,稀客啊。”
“周老板。”老李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放在柜台上,“您看看这个。”
周老板拿起戒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老物件了,做工一般,但金子成色不错。想当多少?”
老李犹豫了一下:“您看值多少?”
“按现在的金价,加上折旧...”周老板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最多八百。”
八百。老李心里算了算,够买米买菜买药,还能给阿黄买两袋狗粮,剩下的能撑到发退休金。
“行。”他点点头。
“当期三个月,月息三分,到期不赎,东西就归我了。”周老板熟练地开当票,“要不要再想想?这戒指...看着像是女式的,是你老伴儿的吧?”
老李沉默了一下:“是。”
周老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当票和钱递给老李。八张一百的钞票,崭新挺括,还带着油墨味。
老李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当票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戒指的重量、成色、当期、利息,最后是他的签名。他把当票也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当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老街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有油条、豆浆、包子。老李闻着,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摸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买早点,径直往菜市场走去。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老李慢慢走着,先去了米店,买了十斤小米。又去肉铺,本来想买点肉,但看到价格,还是放弃了,只买了两根大骨头——骨头便宜,熬汤有营养,他和阿黄都能喝。
买完这些,他去药店配了降压药。医生开的药不便宜,一盒就要八十多,他买了三盒,又是两百多。最后,他去了宠物店,给阿黄买了一袋十公斤的狗粮。店员推荐贵的,说营养好,他摇摇头,选了最便宜的那种。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阿黄听见开门声,立刻从藤椅下钻出来——它居然把落叶堆扒开了一个洞,自己窝在里面。
“你这小子,”老李笑了,“把窝都筑好了?”
阿黄摇着尾巴迎上来,先闻了闻老李手里的东西,然后蹭他的腿。
老李把东西放好,先把骨头洗干净,放进锅里,加上水,点上火慢慢熬。然后他拿出狗粮,倒了一些在阿黄的蓝色塑料盆里。
“来,尝尝新口味。”
阿黄凑过去,嗅了嗅,迟疑地舔了一颗,嚼了嚼,然后大口吃起来。看来味道还不错。
老李松了口气。他坐在藤椅里,看着阿黄吃狗粮,听着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心里那股焦虑慢慢平复下来。
至少今天,他和阿黄都不用挨饿了。
下午,老李觉得精神好些了,决定带阿黄去护城河边走走。这是他每周的习惯,天气好的时候,他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阿黄,去河边看柳树、看水、看来往的行人。
阿黄一听要出门,兴奋得直转圈。老李推出自行车——那是一辆二八大杠,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的铁锈,但轮子还能转,铃铛也能响。
“上车。”老李拍拍后座。
阿黄熟练地跳上去,前爪搭在老李腰两侧,后腿站稳。这是它练了很久才掌握的本事,一开始总摔,现在已经很稳了。
老李蹬起自行车,车轮轧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阿黄站在后座上,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但它很享受这种感觉,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
护城河离老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秋天的护城河别有一番景致,岸边的柳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风中摇曳。河水是深绿色的,缓缓流淌,偶尔有落叶飘到水面上,像一叶叶小舟,随波逐流。
老李把车停在河边,解开拴在车把上的绳子——这是阿黄的牵引绳,虽然阿黄很听话,但河边人多,他还是系着安全些。
“走,散步去。”
一人一狗沿着河边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河边有不少散步的人,有年轻情侣,有带孩子的父母,也有像老李一样的老人。
阿黄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直直的,但它走几步就会回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跟上了。
走到一段人少的地方,老李松开牵引绳,让阿黄自由活动。阿黄立刻撒欢地跑起来,在草地上打滚,追蝴蝶,又跑到水边,小心翼翼地伸爪子碰碰水面,然后飞快地缩回来。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阿黄玩。他的目光越过河面,看向对岸。对岸是新城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他住的这片老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时候老李会想,如果当年他没选择留在这条老街,而是去了别的地方,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会更有钱,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但那样的话,他可能就不会收养阿黄,也不会在每个秋天的下午,坐在这里看落叶飘零。
所以,没什么好后悔的。
“老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李回头,看见另一个老人走过来,手里也牵着一只狗——是只白色的京巴,年纪也不小了,走路慢吞吞的。
“老张啊,你也来散步?”老李笑着打招呼。
“是啊,带小白出来透透气。”老张在他旁边坐下,两只狗互相闻了闻,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玩各的去了。
老张是老李的棋友,两人认识几十年了,经常一起下象棋。老张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儿也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养了只狗作伴。
“听说你前几天去义诊了?”老张问。
“嗯,量了血压,有点高。”
“我也高了。”老张叹气,“老了,毛病都出来了。你咳嗽好点没?”
“老样子。”老李咳了两声,像是为了证明。
“得去医院看看。”老张认真地说,“不能拖。我有个学生,现在是市医院的医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老李摇摇头:“不用麻烦,我吃吃药就行。”
“你啊,就是倔。”老张知道劝不动,换了个话题,“对了,下个月社区组织老人旅游,去苏州,三天两夜,包吃包住,才五百块,你去不去?”
“五百?”老李心动了。苏州他一直想去,听说那里的园林很美,老伴儿生前也总念叨要去看看。但以前没时间,后来没心情,一直没成行。
“是啊,社区补贴一部分,所以便宜。”老张说,“我报名了,你也报吧,咱们做个伴。”
老李犹豫了。五百块,他刚当了戒指,手头有八百,去掉这个月的开销,还能剩一点。去苏州的话,阿黄怎么办?托给邻居照顾?王婶倒是喜欢阿黄,应该愿意帮忙照看几天...
“我想想。”他说。
“想想可以,但要快点决定,名额有限。”老张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河边的风开始凉了。老李招呼阿黄:“阿黄,回家了。”
阿黄正蹲在水边,看一只蜻蜓点水,听到呼唤,立刻跑回来。
老李重新给它系上牵引绳,跟老张道别,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老李一直在想旅游的事。苏州,园林,小桥流水...他想象着自己走在那些古老园林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向往。
可是阿黄...
他低头看看身边的阿黄。阿黄正专心地走路,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尾巴轻轻摇摆。
如果他去旅游,阿黄要交给别人照顾几天。阿黄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想他?会不会以为他不要它了?
老李心里乱糟糟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李打开灯,屋里顿时明亮起来。他先给阿黄弄了晚饭——狗粮加一点骨头汤,然后自己热了中午剩的粥,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晚饭,老李坐在藤椅里,阿黄趴在他脚边的落叶堆上。老李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是白居易的:“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他记不清整首诗了,只记得这两句。落叶满山,人迹难寻,就像人生走到秋天,来时的路已经被落叶覆盖,看不清了。
“阿黄啊,”他轻声说,“你说,爷爷该不该去苏州?”
阿黄抬起头,用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老李笑了,摸摸它的头:“爷爷知道你的意思。但那是旅游,不能带狗。”
阿黄似乎听懂了,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脚边的落叶。
老李看着它,心里下了决定。
不去了。
苏州再美,也没有阿黄重要。他可以看照片,看电视,想象那里的风景。但如果离开几天,让阿黄孤单地在家等他,他舍不得。
“咱们不去苏州了。”老李说,“等明年春天,爷爷带你去郊区踏青,那里也有山有水,咱们可以玩一整天。”
阿黄好像听懂了,尾巴又开始摇起来。
老李笑着,心里那点遗憾也烟消云散了。是啊,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他有阿黄,有这个小家,有每天的阳光和落叶,这就够了。
窗外,秋风吹过,又带下几片梧桐叶,沙沙地落在门口。
屋里,一人一狗,在灯光下安静地依偎着。
这个秋天,虽然清贫,虽然有病痛,但因为有彼此的陪伴,依然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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