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4章十一月的风
十一月的风第一次带上了刀刃般的锋利。
阿黄趴在门槛上,鼻子贴着门缝,外面落叶打着旋儿从水泥地上掠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它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老李会搬出那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旧报纸,偶尔念出声来。它会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褪色的解放鞋上,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机油渍和泥土的颜色。
现在藤椅还放在院子里,但已经空了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前,老李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上担架,担架轮子滚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阿黄记得自己当时在狂吠,爪子扒拉着门框,想冲出去,却被邻居王婶死死抱住。老李在担架上抬起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朝它的方向挥了挥,嘴唇动了动。
阿黄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记得那只手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了下去。
从那天起,阿黄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等待。
它学会了数时间。
清晨五点四十分,送奶工的单车铃声会准时在巷口响起——那是老李以前起床的时间。他会先咳嗽一阵,然后摸索着下床,拖鞋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阿黄会立刻从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跟到厨房,看老李烧水、熬粥。粥的香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现在,五点四十分依然会响起单车铃声。但厨房里没有咳嗽声,没有拖鞋声,没有粥的香气。
阿黄依然会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坐在那里,直到天亮。
上午九点左右,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会停在巷子口。老李以前会戴上老花镜,走到院门口接报纸。有时候会有信,那种薄薄的、印着红蓝斜条的信封,老李拆得很慢,看完后会沉默很久。阿黄会蹭他的腿,他就会弯下腰,粗糙的手掌按在它头顶,轻轻揉两下。
现在邮递员还是会来,但报纸和信都堆在院门口的小木箱里,越堆越高。王婶偶尔会来拿一次,边拿边叹气。
下午两点到三点,是老李午睡的时间。他会躺在藤椅上,旧军大衣盖在身上,报纸摊开盖住脸。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耳朵贴着他鞋面,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鼾声。风大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会掉叶子,一两片落在老李身上,阿黄会小心地站起来,用鼻子把叶子拱下去,不吵醒他。
现在藤椅还在老地方,但上面没有老李,只有落叶。
一片,两片,三片……阿黄每天早上会把夜里落在藤椅上的叶子叼下来,放在椅子下面。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老李回来,椅子上应该是干净的。椅子下的落叶越堆越多,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第十七天的下午,风特别大。
阿黄趴在门槛上,看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然后精准地落在藤椅的正中央——椅面上那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是老李常年坐着形成的痕迹。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水泥地很凉,爪子踩上去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它走到藤椅边,仰头看着那片叶子。风还在吹,叶子的一角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走,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那里。
阿黄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它没有把叶子叼下来。
它跳上了藤椅。
这是它第一次做这件事。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它从未想过要跳上去——那是老李的位置,它只配趴在他脚边。但现在藤椅空了,空得让它心慌。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比老李坐上去时响得多。阿黄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最后侧躺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正好填满那个凹陷的轮廓。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深吸了一口气。
藤椅的缝隙里还残留着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陈旧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味——那是老李贴膏药时留下的,贴在后腰,治他年轻时在工厂落下的老伤。
阿黄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但藤椅的包围让它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它想象着老李就坐在它身边,粗糙的手掌抚过它的背,从头顶到尾尖,一遍又一遍。老李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摸起来有些刮,但阿黄喜欢。
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回到了去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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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雪天,阿黄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它被老李收养后的第一个冬天。
雪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阿黄从窝里探出头,看见整个院子都被染白了,老槐树的枝桠上堆着雪,偶尔有麻雀飞过,抖落一片雪沫。
老李起得比平时晚。阿黄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了很久,然后才慢吞吞地打开门。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阿黄,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阿黄跑过去,在老李脚边坐下。老李把碗放在地上,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最稠的部分都被舀给了它。阿黄埋头吃起来,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的动静。
老李没有马上回屋。他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雪,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藤椅边——藤椅已经被雪盖住了,像个白色的雕塑。
老李用手拂去椅面上的雪,坐了下去。
阿黄吃完粥,舔干净碗,走到老李脚边。雪还在下,落在老李的肩膀上、头发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雪。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老李低下头,笑了。那笑容很浅,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冷吧?”他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阿黄犹豫了一下,然后前爪搭上他的膝盖。老李伸手托住它的前腿,把它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这是阿黄第一次坐在老李腿上。老李的腿很瘦,骨头硌着它的肚子,但很暖。老李用棉袄的下摆裹住它,只露出一个头。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动作很慢,很轻。
“下雪了。”老李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以前她最喜欢下雪。”
阿黄不知道“她”是谁,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怀念,深得像井。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阿黄听过的最温暖的笑声,低沉、沙哑,却像炉火一样能驱散寒冷。
“傻狗。”老李说,手指挠了挠它的耳朵根。
他们在雪里坐了很久。老李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工厂,说以前住的筒子楼,说冬天怎么用煤炉取暖。阿黄大多听不懂,但它认真地听着,偶尔呜咽一声作为回应。
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李的棉袄湿了一片,但他好像不在意。
“阿黄啊,”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你陪着,真好。”
阿黄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铁锈、淡淡的汗味,还有此刻被雪水浸湿的棉布味——全都刻进了它的记忆里。
那是它一生中最温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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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把阿黄从梦中惊醒。
它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还在藤椅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藤椅还在,老李的味道还在。
但老李不在。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跳下藤椅,绕着院子走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很慢,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它停在院门口,前爪搭在门板上,透过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声,炒菜的油锅声——那是别人的生活,热闹的、继续前进的生活。
而它的生活,停在了十七天前。
阿黄回到藤椅边,看着椅子下那堆落叶。它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行动。
它小心翼翼地,用嘴把落叶一片一片叼起来,不是扔掉,而是重新排列。它把最大的一片放在最下面,然后是稍小一些的,一片叠一片,最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锥形。它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似乎不满意,又上前调整了几片叶子的角度。
这个过程花了它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片叶子放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婶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阿黄?”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吃饭了。”
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落叶堆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堆叶子。
门开了,王婶端着一个小铁盆进来。盆里是拌了肉汤的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阿黄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吃吧,今天特意给你加了肉。”王婶的声音很温柔,“老李要是知道你不好好吃饭,该心疼了。”
阿黄闻了闻盆里的食物,肉汤的香味很诱人。但它只是舔了两口,就又把头转开了,继续盯着那堆落叶。
王婶叹了口气。她顺着阿黄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堆被精心摆放的落叶。
“这是……”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阿黄身边坐了一会儿,手掌轻轻抚摸着它的背。阿黄的毛有些粗糙了,不如以前有光泽。
“他一定会回来的。”王婶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阿黄,还是在安慰自己,“老李那么疼你,怎么会不回来呢?”
阿黄呜咽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王婶离开后,阿黄终于开始吃饭。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脚步声、车轮声、说话声,都会让它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直到确认那不是老李,才又黯淡下去。
夜深了。
阿黄没有回屋里的窝。它爬回藤椅上,再次蜷缩在那个凹陷的轮廓里。夜风很冷,但它不在乎。它把鼻子埋进前爪,深深吸气,让老李残留的味道充满鼻腔。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藤椅下的落叶堆在月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阿黄闭上眼睛。
在梦里,雪又开始下了。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旧军大衣,朝它招手。
“阿黄,过来。”
它飞奔过去,跳上他的腿。老李的手掌抚过它的背,温暖而粗糙。
“下雪了。”老李说。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老李笑了。
风还在吹,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老人在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歌。
阿黄在歌声里沉沉睡去,嘴角微微上扬,尾巴偶尔轻轻晃动一下。
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但它会等。
一直等。
等到藤椅下的落叶堆成山,等到自己的胡子变白,等到最后一口气。
因为这里是家。
而家,就是有老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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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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