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1章蝉鸣与背影
真正的夏天来了。
六月底,热浪像一层黏腻的膜,紧紧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走在上面,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墙角的青苔彻底枯死,变成一层灰褐色的粉末,风一吹,扬起呛人的尘。护城河的水位又降了,露出大片的淤泥,被太阳晒得干裂开缝,像龟背上的纹路。河水浑浊,泛着绿油油的光,散发出一股水草腐烂的腥味。
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从早到晚,那尖锐的、连绵不绝的鸣叫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耳朵里,扎进大脑深处。一开始还觉得是夏日的背景音,听久了,就变成一种折磨——单调、重复、永无止境,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预兆什么。
老李的“好转”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凌晨四点,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那不是普通的咳,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水声的呛咳。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咳到最后,变成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又是一轮更剧烈的咳。
阿黄从窝里跳起来,冲到床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它看见老李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每一次咳嗽,整个床都跟着震颤。
“咳...咳咳...嗬...嗬...”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挣扎。
阿黄急得在床边打转,它想跳上床,又不敢,怕压到老李。它只能呜呜地叫着,用鼻子去拱老李露在被子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背。
老李的手烫得吓人。
不是发烧那种热,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烧出来的、干燥的烫。手背上的皮肤紧绷,青筋暴起,阿黄舔上去,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咸涩。
咳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渐渐平息。
老李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
阿黄终于跳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趴下,把脑袋搁在他胸口。
老李的手动了动,想摸它的头,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天慢慢亮了。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老李脸上。那张脸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一夜之间,他好像又老了十岁。
阿黄知道,那个“不好”的东西,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来势汹汹。
王奶奶是七点来的。她照例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准备陪老李吃早饭。可一进门,看见老李的样子,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老李!你这是...”她放下碗,冲到床边,伸手去摸老李的额头,“哎呦我的天!这么烫!张医生!我得去叫张医生!”
她转身要往外跑,被老李拉住了。
老李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他摇摇头,哑着嗓子说:“别去...没用...”
“什么叫没用!”王奶奶急了,“你都烧成这样了!得打针!得输液!”
老李还是摇头,眼神固执。
王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堆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药,她已经帮忙分好几天了,每次老李都说吃了,但...
“老李,”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老李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默认了。
王奶奶气得直跺脚:“你这人!怎么这么倔!药是治病的,你不吃,病怎么能好!”
她冲到桌边,拿起药盒检查。果然,这几天该吃的药,一大半都还在。只有那些维生素C片少了——那是阿黄每天配糖吃的。
“你...”王奶奶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老李,眼圈红了,“你这是...不想活了?”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太苦了...”
“什么?”
“药...太苦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吃了也没用...还是咳...还是疼...吃了跟没吃一样...那还吃它干什么...”
“胡说八道!”王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药苦就不吃了?那饭不好吃你就不吃了?水不好喝你就不喝了?老李啊老李,你怎么这么糊涂!”
她抹了把眼泪,重新拿起药盒,按照纸上的说明,分出一顿的量,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今天你必须吃。”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你吃。你要是不吃,我就一直在这儿坐着,不走了。”
老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片药都要就着水,分好几次才能咽下去。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阿黄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终于吃完药,老李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王奶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去灶台拧了块湿毛巾,给老李擦脸。
“老李啊,”她一边擦一边说,“我知道药苦,我知道难受。但再苦再难受,也得吃啊。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阿黄想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黄怎么办?它一条狗,以后谁管它?”
老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床边的阿黄。阿黄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晨光,清澈见底,满是不安和依赖。
“阿黄...”老李喃喃道。
阿黄立刻把头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
老李的手抬起来,落在阿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了好久,他才低声说:“我吃...以后都按时吃...”
王奶奶松了口气:“这才对。你先休息,我回去给你煮点清淡的汤。中午再来看你。”
她收拾了碗筷,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声高过一声。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空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老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声粗重。
阿黄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呼吸。
中午,王奶奶又来了,带来一锅冬瓜排骨汤。她喂老李喝了一小碗,又看着他吃了药,才离开。
下午,张医生来了。他给老李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听了听心肺,脸色很沉重。
“李叔,你这肺部感染加重了。”他说,“必须得去医院,打抗生素。再这样拖下去,会出大事的。”
老李还是摇头:“不去医院...就在家...”
“在家我怎么给你打针?怎么给你输液?”张医生急了,“我这小诊所,条件有限,处理不了这么重的感染!”
“那就...不处理了。”老李的声音很平静。
张医生愣住了。他看着老李,看了很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李叔...”
“小张啊,”老李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的病...我心里有数。去医院,花钱,受罪,最后...还是一样。那何必呢?”
“什么叫一样!”张医生的声音高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肺炎又不是绝症!治好了,你还能活很多年!”
老李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活很多年...然后呢?继续咳?继续疼?继续吃药?小张啊,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阳光:“就像那蝉...叫了一个夏天,也该停了...”
张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李疲惫而平静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地收拾了听诊器,又从药箱里拿出几盒新药,放在桌上。
“这些...是强效抗生素和退烧药。”他的声音低下来,“按时吃,能缓解症状。还有...止痛药,疼得受不了再吃。”
老李点点头:“谢谢。”
张医生离开时,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老李的烧退了点,咳嗽也轻了些。
他靠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屋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蝉还在叫,但声音好像远了些,不那么刺耳了。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去年夏天...”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特别热,比今年还热。咱们每天都去河边,柳树下有风,凉快些。你一下水就不肯上来,追着鸭子跑,把一身毛都弄湿了,回去的路上还甩我一身水...”
他笑了,笑容里有真实的暖意。
“还有啊...你特别爱吃西瓜。我把西瓜切成两半,你用一半,我用一半。你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吃完还舔碗,舔得干干净净...”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记得西瓜,甜甜的,凉凉的,吃完老李会帮它擦脸。
“秋天的时候...”老李继续说,“咱们一起去扫落叶。你把落叶堆成一座小山,然后跳进去,弄得满头满身都是叶子。我还给你拍了张照片...可惜胶卷用完了,没洗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冬天...冬天最暖和。咱们围着炉子,你趴在我脚边,我织毛衣——虽然织得不好,但暖和。你总是偷我的毛线团,叼着到处跑...”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记得毛线团,软软的,滚来滚去,追起来特别好玩。
“春天...”老李的声音更轻了,“春天最好。柳絮飞的时候,像下雪。你在柳絮里打滚,弄得一身白,像条白狗...哈哈...”
他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不厉害,只是几声闷咳。
咳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
“一年四季...咱们都一起过了...”他喃喃道,“够了...真的够了...”
阿黄听不懂“够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它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按时吃药,烧慢慢退了,咳嗽也时好时坏。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整天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很少说话。
邻居们轮流来看他。王奶奶每天送饭,张医生隔天来检查,巷子里的其他人也常来,带点东西,坐一会儿。大家都不再劝他去医院,只是陪他说说话,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老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笑笑,很少回应。
只有阿黄在的时候,他眼神会活泛一些。
他会跟阿黄说很多以前的事,有些阿黄听过,有些没听过。说他年轻时在工厂那里当学徒,被师傅骂哭;说他第一次领工资,给老伴买了条红围巾;说他儿子小时候,特别淘气,上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就安静地听着,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七月初,天气更热了。
蝉鸣达到了顶峰。从清晨到深夜,那尖锐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永不停歇。巷子里的人都说,今年蝉特别多,叫得特别响,怕是要出什么事。
老李的病又反复了。
这次不是发烧,也不是咳嗽加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他吃得越来越少,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手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带阿黄出去走走。
不是去护城河——那太远了,他走不动。只是在巷子里,从家门口走到巷子口,再走回来。短短一百多米的路,他要走半个小时,中间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
阿黄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确保老李能跟上。有时候老李停下来喘气,它就蹲在他脚边,等他缓过来再走。
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们。看见他们走过来,都会打招呼:“老李,遛狗呢?”“阿黄,今天乖不乖?”
老李就点点头,笑笑。阿黄就摇摇尾巴。
有一天下午,他们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老李累了,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蝉在树上疯狂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老李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阿黄也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忽然说:“阿黄...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
老李也睁开眼睛,看着阿黄。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有愧疚,还有很多阿黄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不会...想我?”他轻声问。
阿黄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蹭了蹭。
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地,很轻,很慢。
“傻狗...”他低声说,“真是条傻狗...”
他的手停在阿黄头上,不动了。阿黄感觉到,那手在微微发抖。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我教过你的...要好好吃饭,要听话,不要乱跑,记得回家的路...你都记住了吗?”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记住了就好...”老李笑了,笑容很淡,带着泪光,“记住了...我就放心了...”
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那天晚上,老李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他给阿黄洗了个澡。
天气热,阿黄每天都在地上打滚,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老李烧了一大锅热水,兑成温水,倒在木盆里。然后他把阿黄叫过来,用肥皂给它打泡沫,仔仔细细地搓洗每一寸皮毛。
阿黄很乖,站在盆里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摆布。它喜欢洗澡,喜欢老李的手在它身上揉搓的感觉,喜欢肥皂的香味,喜欢冲洗时哗啦啦的水声。
洗完了,老李用旧毛巾给它擦干,又用梳子给它梳毛。梳得很仔细,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
梳着梳着,老李忽然说:“阿黄...你毛色真好...金黄金黄的...像秋天的稻子...”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梳完毛,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这是它小时候才有的待遇,长大后它太重了,老李抱不动了。但今天,老李用尽了力气,还是把它抱了上去。
阿黄趴在藤椅上,老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继续给它梳毛。梳了很久,直到每一根毛都顺滑发亮。
“好了...”老李放下梳子,摸了摸阿黄的头,“干净了...漂亮了...”
阿黄跳下藤椅,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飞溅。它在屋里跑了几圈,然后回到老李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老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老李睡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阿黄趴在他床边。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但好像不那么刺耳了,变成了一种背景音,遥远而模糊。
老李把手伸出被子,放在阿黄头上。
“阿黄...”他轻声说,“晚安...”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黑暗中,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阿黄也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蝉还在叫。
夜还很长。
但阿黄觉得,今晚的蝉鸣,好像没那么吵了。
它不知道,这是老李最后一次给它洗澡。
也不知道,这是老李最后一次跟它说晚安。
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很温暖,屋里有肥皂的香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们还会一起去巷子口的老槐树下乘凉。
这样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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