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皇帝怜惜重,封才人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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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芷薇醒得不痛快。
脑袋像被谁拿擀面杖来回碾过,左臂吊在胸前,绷带裹得跟粽子似的,一动就抽着疼。她睁眼看了半天帐顶,白布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当渔网用。屋角炭炉烧着半块劣质炭,噼啪一声炸出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宁心引”的香味还在鼻尖绕,可这回不是她点的。
她动了动手指,那块双龙玉佩还压在枕头底下,硌得慌。右手摸上去,指尖沾了层薄灰——昨夜昏过去前没人来得及收整,连鞋都没脱,就这么被人抬进来的。
门吱呀响了一声,老太医端着药碗进来,胡子抖得像风里乱晃的鸡毛掸子。“醒了?脉象稳了,血也止住,就是身子虚。”他把碗搁床头小几上,“趁热喝。”
宋芷薇没伸手,只问:“皇上呢?”
“刚走。”老太医吹了口药气,“坐了半个时辰,临走交代‘别让她乱动’,又说‘参汤少放人参,多放糖’……这话听着不像赏病号,倒像哄孩子吃药。”
宋芷薇嘴角一抽,没接话。
她掀开被子下地,右脚踩实了才敢让左脚落地。膝盖有点软,但她撑住了,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拉开抽屉。三包香粉只剩两包,第三包果然没了——早上醒来时袖口空了一角,她就知道用了。
“止血粉掺了定神散?”她回头问。
老太医点头:“你昏迷时裴大人来了趟,说你习惯混着使,免得人看出破绽。”
“他倒是懂我。”她低声说,把剩下的两包重新码齐,塞进裙带暗袋里。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晒得瓦片发烫,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啄着不知哪个宫女撒的米粒。她记得昨天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只麻雀叼着米飞走,像是带走个什么信儿。
她低头看手,纱布渗了点血,不多,但颜色鲜红。
“我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屋里那尊缺耳朵的药童泥像听的。
老太医叹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刺客招了,姜家旧部,冲皇上来的。你这一挡,功劳不小。”
“功劳?”她冷笑,“我要的是活路,不是功劳簿上记一笔。”
“可你现在已经是昭媛了。”老太医提醒,“长春宫也修缮过了,内务府派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候着,就等你起身搬进去。”
“搬?”她环顾四周,“这儿挺好,墙漏风、地冒烟,贼来了都嫌晦气,安全。”
“那是冷宫偏院!”老太医急了,“你现在是主位娘娘,怎能住这种地方?再说皇上说了,让你住长春宫,这是旨意!”
“旨意?”她慢悠悠坐下,“那得看他是不是真想让我升。”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圣上有旨——宣昭媛宋氏,勤政殿觐见!”
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医瞪大眼:“现在?你这身子……”
“正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躺着接旨不如站着听封,死也死得体面些。”
她让宫女打来热水擦脸,换上藕荷色宫装,头上簪了支素银簪——不是昨日那支鎏金蝶钗,那玩意太扎眼,容易招雷劈。左手不便,她就用右手梳头,发尾有点焦,大概是昨夜火盆溅的。
“妆呢?”宫女捧着胭脂盒问。
“不用。”她说,“脸上有血色就行,死了的人才涂粉。”
出门时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遮了遮。裴野站在门口,一身玄甲未卸,腰刀还在手上,见她出来,点了下头:“我送你。”
“你还活着?”她笑。
“我该死?”他也笑,“倒是你,昨儿那一撞,差点把自个儿撞成废人。”
“差半寸而已。”她摆摆右手,“再差一点,今天就不必爬起来听封了。”
两人并肩走,禁军列道两侧,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路上遇见几个低阶嫔妃,远远瞧见就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个新入宫的小答应不小心踩了她的影子,当场腿一软跪了下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起来吧。”宋芷薇没停步,“踩影子不犯法,告密才算。”
小答应愣住,抬头看她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勤政殿外已候着几位大臣,见她来,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冷笑,还有人干脆扭头不看。她也不理,径直走到殿门口,由太监通报。
赵祯正在批折子,玉扳指转得飞快,一圈接一圈,看得人心慌。
她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膝盖刚弯下去,就被他一句“免了”拦住。
“起来吧。”他说,“坐着。”
她没推辞,谢恩后坐在下首绣墩上,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悄悄抹了点“定神散”在鼻下。
赵祯放下朱笔,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胳膊还疼吗?”
“疼。”她答,“像被狗啃完又拿盐腌过。”
他眉头一跳:“那你还能不能写字?”
“写账本没问题,抄《宫规》可能得换左手。”
他哼了一声,从案上抽出一份黄绫卷轴,往她面前一推:“看看。”
她展开一看,是册封诏书,墨迹未干,写着“晋昭媛宋氏为才人,赐居长春宫正殿,掌香事兼协理六宫茶膳”。
她看完,合上,放回桌上。
“不谢恩?”他问。
“还没念旨。”她说,“万一是草稿呢?您总不能拿张废纸当圣旨用。”
赵祯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是……一丝不苟。”
他拍了下手,门外太监高声唱喏:“宣读圣旨——”
她这才起身跪下,听完整道诏书,叩首领旨,声音清亮,一个颤音都没有。
“起来吧。”赵祯绕出御案,亲自扶她一把,“以后不必每日请安,若有要事,朕召你便是。”
她顺势站起,不动声色抽回手:“那我偷懒时,您可别怪我没规矩。”
“你从来就没规矩。”他看着她,“可偏偏最守本分——该出手时出手,该闭嘴时闭嘴,比那些天天喊‘臣妾不敢’的强多了。”
她低头一笑:“我不敢的事多了,比如不敢不吃您赏的饭,不敢不接您给的伤药,更不敢不替您挡刀。”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要是那天我没救回来,你死了,朕会不会后悔?”
“会。”她抬眼,“但不会太久。您得忙着查刺客、安抚朝臣、处置姜家余党,忙完了才想起还有个替您挡刀的丫头,躺在冷宫边上没人收尸。”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你就这么看朕?”
“我看的是活人。”她说,“不是画像上的明君,也不是戏文里的圣主。我是您身边那个会流血、会疼、会算账的女人,所以我说话也得接地气。”
赵祯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句:“你比皇后实在。”
她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在场时从不提姜皇后,就像她知道他提起姜皇后时,其实在试探她有没有野心。
“长春宫已经收拾好了。”他说,“今晚就能搬。”
“那得看有没有蚊子。”她淡淡道,“我怕叮,一叮就肿,肿了就得涂药,涂药就得花钱,内务府抠门,肯定不给报。”
他失笑:“你要多少拨款,直接找尚宫局领,不必过他们手。”
“那不行。”她摇头,“坏了规矩,别人说我恃宠而骄怎么办?”
“你本来就是。”
“但我得装得不像。”
他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他忽然正色:“宋芷薇,你知道为什么朕要升你吗?”
“因为我能活。”她说,“别人遇刺躲都来不及,我往上撞。您缺的不是忠心,是敢豁出去的人。”
“还有呢?”
“因为我有用。”她指了指自己鼻子,“会制香,会辨毒,还会在您头疼时给您吹‘定神散’。您留着我,比养十个只会哭的妃子划算。”
“还有吗?”
她顿了下,才说:“因为我不贪。”
“不贪?”他挑眉,“你现在可是才人,离贵妃也就几步路。”
“可我不想走那么远。”她说,“走得越远,摔得越狠。我就在这儿,不高不低,您用着顺手,别人恨得牙痒,刚刚好。”
赵祯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对了。朕不需要另一个皇后,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摆设。朕要的是——一个能让朕安心睡觉的人。”
她微微躬身:“那我争取让您睡踏实点,别老梦见我趴地上流血。”
“别提那个。”他摆手,“晦气。”
“可那是事实。”她坚持,“我不提,它也在那儿。您越躲,夜里梦得越凶。”
他瞪她一眼,却没发火,反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锦盒,递给她:“拿着。”
她打开一看,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半朵莲花,花心嵌着颗米粒大的珍珠。
“赏你的。”他说,“不是封才人的例赏,是——替朕挡刀的酬劳。”
她没推辞,收下了,插在发间,正好压住那缕焦发。
“好看吗?”她问。
“凑合。”他别过脸,“别指望我夸你漂亮。”
“我不指望。”她说,“只要您别指望我变成吕后就行。”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她迎着他目光,不动不摇:“您每次说‘别学吕后’,其实是在怕。怕女人掌权,怕自己控制不了局面。可您忘了,吕后杀戚夫人是因为刘邦偏心,而您——从没给过我偏心的机会。”
赵祯怔住。
她继续说:“所以我不会变成她。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争宠,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活得久一点,清醒一点。”
殿内一时寂静。
远处钟鼓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鼓声,惊起一群飞鸟。
赵祯缓缓坐下,拿起玉扳指慢慢转动,转了三圈,停下。
“你走吧。”他说,“回去歇着。明日朕要去西山行宫,你也随驾。这次不坐马车了,骑马,快些。”
“我左臂挂着呢。”她提醒。
“那就用右手牵缰。”他说,“朕让人备匹温顺的。”
“谢谢。”她行礼,“不过我还是想坐车。”
“为什么?”
“车上能睡觉。”她说,“马上睡会摔下来,摔下来就得治伤,治伤就得花钱,我又得找内务府报销。”
他忍不住笑骂:“滚吧你,成天就想着省钱!”
她笑着退出大殿,脚步比进来时稳了许多。
裴野还在外头等,见她出来,瞄了眼她发间的玉簪:“新赏的?”
“嗯。”她说,“说是酬劳。”
“那得好好戴着。”他低声,“皇上赏的东西,丢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她摸了摸簪子,“所以我打算晚上摘下来,藏枕头底下。”
“聪明。”他点头,“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直记得。”她说,“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还剩几包香粉,还有几个靠得住的人,还欠谁一条命。”
裴野没说话,只是拍了下她没受伤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她独自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一处花坛,看见几株新开的栀子花,白瓣黄蕊,香气扑鼻。
她停下,蹲下身,掐下一朵,别在衣襟上。
“今天运气不错。”她自言自语,“没被蛇咬,没中迷香,还没被人下药。看来升官果然是好事。”
远处传来内务府太监的声音:“才人娘娘的行李已送往长春宫,请娘娘即刻移居——”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整了整发簪,迈步向前。
“走吧。”她说,“新家还得布置,香炉得摆正,药匣得上锁,账本得重写。”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身后,那朵栀子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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