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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谷口那笔账


谷口比江晨想的要窄,两边的土梁在最后半里突然收拢,只留下中间一道两人宽的豁口。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烟火气、牲口粪和湿柴的味,江晨吸了一口,肺里那点干涩被压下去,反倒更渴了。

赵铁山脚步没停,肩膀先松了半寸,他闻见这味,就知道豁口外头有人,老周跟在他斜后方,眼睛往两边扫。

风灵落在最后,走一步顿一步,江晨放慢半拍跟她并排走,没有伸手,他知道一伸手就会被挡回来。

出了豁口,势铺开。一片不规则的空地,四周是低矮的土坯房,中央一口井,井台边蹲着三个人在洗东西。

更远处挂着风干的肉条和辣椒串,红得发暗。一条黄狗趴在墙根,抬了下眼皮又耷拉下去。

人不多,但确实有人,江晨数了数,能看见七八个,屋门口还探出两三个脑袋。一个老头坐在井台边编柳条,编到一半停了手,抬眼看这四个从荒滩里走出来的人。

赵铁山站定,褡裢往地上一放。“歇脚。”

老头没动,手也没停。“从东边来的?”

“东边。”赵铁山答。

“东边没路了。盐壳地,走不得。”

“走过了。”

老头的手停了,浑浊的眼珠在四个人脸上转一圈,最后落在江晨身上,又挪开,他没再问,低头继续编,嘟囔了一句江晨没听清的话。

旁边洗东西的一个人直起腰看了两眼,又蹲回去。

江晨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贴着瓷片,指头蜷着,瓷片是凉的,贴皮那层沉凉还在,稳稳的,没动,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赵铁山找了块墙根石头坐下,灌了两口水,抬眼看江晨。“到了。”

江晨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从荒滩上那句“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掏壳”算起,他们走了两天两夜。

“找个背人的地方。”江晨说。

“不用。”赵铁山把水囊塞好,“就在这儿。”

江晨没动,空地上七八双眼睛,在这儿开账,等于把瓷片的事摊给一整个聚落看。

“你怕人看。”赵铁山说,“我就是要人看。当着人,你说的话才算数。”

老周在旁边蹲下,手指头在地上画圈,风灵靠着墙,左手揣在袖子里,脸朝井台那边,耳朵却竖着。

江晨攥紧兜里的手。他明白赵铁山的意思,当着人开账,他要是再挤牙膏,这聚落里的人都成了见证,往后每一步都得顶着这些眼睛走。

赵铁山不是要他现在掏,是要把他钉在明面上。

“行。”江晨说,“当着人。”

他往前两步,站到空地中间。井台边的老头停了手,洗东西的三个人直起腰,屋门口缩回去一个脑袋,又探出来两个,黄狗站起来抖了抖毛,换了个地方趴下。

“我手里有块瓷片。”江晨开口,声音不高,但空地安静,传得清楚

“它能感应地底下的活物。离得近,凉得深;离得远,只凉一层皮。它外层有一道尖凉,在盐壳地尽头被读掉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这瓷片哪来的,我不说。有人让我往西跑,我就往西。别的,我不知道。”

空地上没人说话,老头重新低头编柳条,绕一圈,又绕一圈,洗东西的一个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赵铁山没看江晨,看的是老周。“他讲完了。你呢。”

老周画圈的手指停了,抬头先看的不是赵铁山,是风灵,风灵靠着墙,脸还朝井台,左手揣在袖子里没动,老周看了她两秒,把眼睛挪开,落到赵铁山脸上。

“我讲过的,都讲了。西北塌坑,坑底有东西在动,坑口自己合上。就这些。”

“你答应过到人烟地指一样东西。”赵铁山说。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可以。指完你别问我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往空地西头走,西头一排土坯房,房后一道矮坡,坡上几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是灰蒙蒙的天,老周走到坡根下站定,抬手往西一指。

“那边。翻过这道坡,再往西走半天,有个地方。当年我们队从那儿过,坑就是在那儿塌的。跟这儿的塌坑一个样。”

江晨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坡不高,树不密,天压得低,看不出什么特别。

“到了那儿,你自己看。”老周把手放下,“我指到了。”

赵铁山盯着西边看了半晌。井台边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抬了头,顺着老周的手指也往西看,看的时间比赵铁山还长,编柳条的手彻底停了。

“西边。”老头开口,声音哑,“你们要去西边?”

老周回头看他。

“西边那道坡,前些年塌过一回。塌完,坡上那几棵树就歪了。再往西,没人去。”

“为什么没人去。”赵铁山问。

老头把柳条往膝盖上一搁。“去了的人,回来就发烧。烧三天,说胡话。有一个烧完就傻了,天天蹲在坡根下头,看西边。”

空地上安静下来,洗东西的三个人都不洗了,直着腰听,屋门口那几个脑袋也不缩了。

老周的脸绷了一下,看了江晨一眼。那眼神江晨认得,是“你看,我说过”的意思。老头等于替老周把话又钉了一遍。

老周把眼睛收回来,落到风灵那边,风灵靠着墙,左手揣在袖子里,脸朝井台,没看这边,老周看了她两秒,又咽回去。

他转回身,对着赵铁山,声音压低了些,但空地安静,还是传开了。

“那坑里的东西,跟这姑娘手腕上那东西,是一路货。”

赵铁山转头看风灵,风灵没动,左手还是揣着,但江晨看见她袖子里的指头蜷了一下,空地上的人顺着赵铁山的目光看过去。

风灵半边身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但老周这句话,把私下那点事摊到了明面上。

赵铁山盯着老周。“你早不说。”

“早说晚说,都是这一句。”老周说,“指到了,说到了。剩下的,我不知道。”

赵铁山没再逼,转过身往江晨这边走,走到一半停下。

“瓷片。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江晨没动。

“拿出来。”赵铁山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晨右手在兜里攥着瓷片。拿出来,等于把手心那块嵌着瓷片的肉、那圈血壳、那道渗暗红的缝,全摊给一整个聚落看。

“拿不出来。”江晨说。

赵铁山盯着他。

“嵌在肉里。”江晨说,“拿出来,得连肉一起撕。”

空地上有人吸了口气,井台边那个后生直起腰往这边看,赵铁山盯着江晨的手,盯了几秒。

“行。不拿出来可以。那你交一样没交过的。”

江晨看着他,赵铁山的脸还是那张脸,晒得发黑,眼角的纹路深,他信物不信人,物动了他就看见了,物拿不出来,他就要人交东西。

“你刚才讲的是壳。”赵铁山说,“里头的东西你没掏。”

“我掏了。我说了瓷片哪来的不说,有人让我往西跑。”

“那不算。那是壳上的壳。你从石碑区到这儿,一路都在讲壳。我要的是壳里头的东西。”

江晨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赵铁山要什么,交一样没说过的东西,账就转明,人还能用;不交,账当场算。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风灵靠在炕沿上,右手撑着膝盖,左手还是揣着,老周蹲在门口,背对着这边。三个人都在,又都像不在。

“我讲一样没讲过的。”江晨说。

赵铁山没动。

“那个让我往西跑的人,穿黑袍。个子高,脸我没看清。他跟我说‘跑’,就一个字。说完往树那边走,没回头。”

老周蹲在门口,背脊动了一下。

“往西是往哪儿,我不知道。他说往西,我就往西。路上瓷片凉,我就知道底下有东西。别的,真不知道。”江晨停了一下,“有一件,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周的背脊又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完‘跑’,往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赵铁山盯着他。

“他说,‘别数’。”

空地上没人说话,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井台边的柳条动了一下,江晨自己说完这两个字,手心那点沉凉动了一下。

不是荒滩上那种“挪半寸”

的错觉。是实打实的一下,像有根线从瓷片底下抽了一下,凉意从贴皮那层往上蹿了一截,蹿到指根,又缩回去。

缩回去之后,瓷片位置没变,可凉意的形状变了,荒滩上是沉凉往下坠,像块石头压着;这一下是凉意横着走,从手心往虎口那边爬。

江晨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赵铁山的眼睛跟着他的手动了。

“你手怎么了。”

江晨没答。空地上的人都在看他,井台边的老头、洗东西的三个人、屋门口探出来的脑袋,还有那个一直盯着他右手的后生。

“瓷片动了。”江晨说。瞒不过去,赵铁山已经看见了。

“怎么动的。”赵铁山往前走了一步。

“跟荒滩上不一样。荒滩上是往下坠,刚才是横着爬,从手心往虎口。”

赵铁山盯着他,盯到江晨以为他要动手,然后赵铁山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行。账转明了。你这个人,我还用。用一天,记一天。哪天你交不出新的,账就到期。”

“行。”江晨说。

“别答应太快。答应快的,后头都后悔。”

他转身往井台边走,到老头跟前停下。“借个地方住一晚。柴火钱,我们给。”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江晨一眼,最后看的是风灵,风灵靠着墙,左手揣在袖子里,脸朝这边,眼睛却没焦点,老头看了她两秒,把柳条往怀里一收。

“西头第三间,空着。柴火不用给,水自己打。”

赵铁山点头往西头走,江晨跟上,经过井台时那个后生还在看他,江晨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西头第三间是个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缺了两块露着天,里头一张土炕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半捆柴,赵铁山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站在门口等江晨。

“你刚才手蹭了一下裤子。”赵铁山说。

江晨没答。

“瓷片动了。”赵铁山用的不是问句。

“动了。跟荒滩上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荒滩上往下坠。刚才横着,从手心往虎口爬,又缩回去成一个点。”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底下那东西换了走法。”

“换了。”

赵铁山没再问,转身进屋,把褡裢往炕上一扔,开始解刀,江晨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右手在兜里,瓷片贴着手心,凉意横着,还没归位。

老周站起来从他身边过,往井台那边走,经过时说了一句,只有江晨能听见。

“黑袍的事,晚上说。”

江晨没应,老周走远了。

他进屋找了个墙角坐下,风灵在炕上靠着墙,眼睛闭着,赵铁山在另一头背对着,解刀的动作一下一下,金属碰着土墙轻响。屋里暗下来,屋顶缺口里天从灰变青。

江晨把右手抽出来摊开,手心瓷片嵌在肉里,周围一圈血壳,中间那道缝渗着暗红,凉意横着爬过之后,又缩回贴皮那层,缩成一个点,压在手心正中间。

他想起荒滩上那半寸,那是错觉,沉凉往下坠的时候位置像挪了一下,这一下不是错觉。

凉意自己在手心走,从中间走到虎口,又走回来。一个往下,一个横着,底下那东西,换了走法。

他攥起手,把瓷片重新捂进手心,屋外头井台那边传来水声,一下一下,再远一点,坡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在青灰的天里站着,枝桠朝着西边。

江晨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知道今晚老周会来,也知道那个蹲在井台边的后生,明天还会看他。

瓷片在掌心,凉着,横着,没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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