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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坑底那东西,我见过


后半夜风换了方向,从西边低处往上爬,掠过土坎顶时带出一声细响,像谁用指甲刮过干透的泥皮。

江晨没睡。他背靠黄土坡根坐着,左肩抵着凉土,伤口被压出一阵一阵的钝痛,正好用来保持清醒。

风灵在他右手边三步远,侧身蜷着,左手缩进怀里,呼吸浅而匀,赵铁山在最外侧,背对三人,断刀横在膝上,刀柄朝着自己手心的方向。

老周不在。

江晨听着土坎外头那点风声,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才撑起来。他没拿背包,只把右手插进裤兜,瓷片贴着手心那层沉凉跟着他站起来,像一块没化完的冰,他绕过赵铁山脚边时脚步压得很轻,赵铁山没动,呼吸的节奏也没变。

土坎外头十步远,老周蹲在干河床的碎石上,背对着土坎,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茎,一下一下戳着脚边的沙土。

“你也睡不着。”江晨在他侧后方站定,没绕到正面去。

老周没回头,枯草茎在沙土里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老了,觉少。”他顿了顿,“你肩上那口子,夜里凉,少走动。”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也是白问。”老周把草茎插进沙里,直起腰,腿上咔地响了一声,“白天赵铁山问过了,我说没看见什么。”

江晨没接这句。他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摊开,手心那块瓷片被血壳裹着,月光底下看不出颜色,只能看见一层暗,他把手伸到老周眼前,停住。

老周的眼珠落在瓷片上,停了很久,风从西边刮过来,把他额前那撮花白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白天我讲了它能干什么。”江晨把手收回去,重新揣进兜里,“没讲它从哪来。”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个人让我跑。”江晨说得很平,“他说往西。”

老周转过头来。他脸上那层常年被盐碱风磨出来的糙皮绷紧了,眼角的褶子堆到一起,盯着江晨看了足有三秒,那三秒里,干河床上的风都停了。

“往西。”老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原话。”

老周重新蹲下去,这回没捡草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着。江晨站在他侧后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颈那块晒黑的皮肉底下,筋一跳一跳的。

“你跟我说这个,”老周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是想换什么。”

“换你当年在西北塌坑看见的。”

老周没吭声,干河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土梁那边风卷沙的沙沙声,一阵一阵。

“我讲了瓷片的用处,没讲来历。你听出来了。”

江晨蹲下来,跟老周并排,两个人一起看着脚底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碎石,

“我拿这个换。你听了我这句,你手里就握着我一样东西。我手里握着你一样东西。谁也不亏。”

老周偏过头看他。月光斜着打过来,老周半张脸在暗里,半张脸在亮里,那只亮着的眼睛里有一种江晨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的神色。

“你这后生,”老周说,“胆子比我想的大。”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

老周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他重新看向干河床西边那道低下去的豁口,那边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

“那年在西北,我跟着队里挖盐。挖到第三个月,探到一处塌坑。”

老周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坑是圆的,口子不大,一人多宽。底下黑,照不进光。我们拿绳子吊了块石头下去,绳子放到头,没到底。”

江晨没插话。

“第二天再去,坑口合上了。”老周抬起手,做了个往中间收拢的动作,“不是塌方填的,是自己合上的。土从边上往中间长,长回原样,连草都长回来了。”

“你白天说过这个。”江晨说。

“我白天没说的是,”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蜷着,“头一天晚上,我趴在坑口往下看。底下有东西。”

风又刮过来一阵,江晨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什么东西。”

“看不清。”老周摇头,“黑的。就那么一团,在底下动。不快,慢慢的,像水底下的鱼翻身。”他停了一下,“我看了半炷香的工夫,它动了三回。每回动完,坑口的土就往下掉一层。”

江晨右手握着兜里的碎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贴着手心的血壳,凉意顺着腕子往上走了一寸。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事跟队里一个人说了。那人第二天就病了,发高热,说胡话,三天没下床。”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坑就合上了。队里说是地陷,填了。我没再提过。”

他把话咽了回去,干河床里的沙沙声远了,风绕到别处去了。

“你刚才看我那一眼,”他开口,“看的是风灵。”

老周的肩膀僵了一下。

“白天赵铁山问你,你说没看见什么。可你答话之前,先看了她左手。”江晨盯着老周的侧脸,“你看见什么了。”

老周没马上答,他从怀里摸出个瘪了的烟荷包,捏了捏,又塞回去,这个动作做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

“她手腕上那东西,”老周说,“我在坑里见过。”

江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让自己动,蹲在那儿,连呼吸都压着。

“不是颜色。”老周像是怕他误会,补了一句,“是那个样子。青的,一道一道,最上头那道发黑。我在坑口看的那团东西,动的时候,身上就浮出那个样子。青一道,黑一道,就那么闪了一下。”

“你确定。”

“我记了三十年。”老周转过头来,正对着江晨,“那东西在底下动的时候身上的纹,跟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

江晨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把老周这句话跟白天看到的、跟瓷片传来的、跟黑袍说的

“往西”全摞到一起。摞到一半,他停住了。不能在这里把线索串完,串完了,老周就该问他更多了。

“她那个,”老周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怎么弄上的。”

“不知道。”江晨答得很快,“我也在查。”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

“我跟你换的,换完了。”他说,“你手里握着我这个,我手里握着你那个。往后谁也别再往外掏。”

“行。”

“还有一样。”老周往土坎那边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没动静,才压低声音,“到了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我指给你看一样东西。跟这个有关。”

江晨看着他。“什么东西。”

“到了再说。”老周迈步往土坎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那个‘往西’的人,你要是再碰上,别急着信他。”

“为什么。”

“往西是退路,也是那东西走的方向。”老周的声音飘在风里,很轻,“当年坑里那团东西,最后就是往西边挪走的。挪走第二天,坑就合上了。”

他说完这句,径直走回土坎,蹲回自己那块地方,背对着江晨躺下了。

江晨在干河床里又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来,掠过他脸侧,带着一股干土和盐碱混在一起的涩味,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月光底下,手心那层血壳裂了一道新缝,瓷片贴皮的那层沉凉还在,稳稳地贴在肉上,他忽然想起白天章末那一下,贴皮的凉挪了半寸。

他低头看着手心,屏住呼吸,瓷片没动,凉意也没动。可他知道,那东西白天挪过。老周说坑里那团东西往西挪走了。挪走,坑就合上了。

他把手握起来,揣回兜里,往回走。

土坎下,赵铁山还是背对三人躺着,断刀横在膝上,江晨绕过他脚边的时候,赵铁山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就一下,很短,短到江晨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躺回自己那块地方,左肩的痛又压上来,风灵在右手边翻了个身,左手从怀里滑出来一点,月光正好落在手腕上,青紫从腕子往上爬,过了肘弯,往肩头去,最上面那道发黑。

江晨盯着那道黑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闭上眼,他没看见赵铁山在暗里睁开了眼,赵铁山也没看见他刚才在干河床里跟老周站了多久。

可赵铁山听见了。他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出去,听见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听见江晨的脚步声回来,他没动,他把断刀往自己这边又挪了半寸,刀柄贴着手心,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一笔不光是江晨的,老周也进了他这本账,夜里单独说话,背着人,说的还是西北塌坑。

赵铁山不信巧合,他信刀,信瓷片,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今天夜里他没看见,可他听见了。听见也算,他合上眼,呼吸放匀,手没离开刀柄。

天快亮的时候,干河床西边那道豁口泛出一线灰白,风停了。四个人挤在土坎根下,谁也没先起来。

江晨睁着眼看那道灰白一点点亮起来,右手在兜里捏着瓷片,贴皮的凉还在,外层那圈尖凉还是空的,没回来,他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往西是退路,也是那东西走的方向,黑袍说往西。老周说坑里那东西往西挪走了。瓷片白天往西挪了半寸。

三样东西,往同一个方向。

江晨把瓷片在手心翻了个面,血壳蹭着瓷面,发出一点极轻的沙响,他没敢再想下去,天一亮就得走,沿着干河床往西低处出荒滩。

出了荒滩,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赵铁山的账要算,老周要指给他看一样东西。

两笔账,一个地方,他坐起来,左肩扯了一下,疼得他咬了咬牙,风灵跟着醒了,撑着想坐,左手使不上劲,身子歪了一下,右手赶紧撑地。

江晨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右臂,隔着衣服都能觉出那点不正常的凉。

“没事。”风灵先开口,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江晨没戳穿,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赵铁山也起来了,断刀插回腰后,看都没看江晨一眼,径直走到土坎外头,往西边那道豁口望。

老周最后一个起,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抬头,正对上江晨的视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老周先移开眼,站起来,背起自己那个瘪背包。

“走吧。”赵铁山在前头说,“今天得走出这片河床。”

四个人往西走,干河床在脚下往前铺,碎石和细沙交替,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日头从背后升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前头的地上,一长三短,跟着脚步一晃一晃。

江晨走在第二个,右手一直揣在兜里。瓷片贴皮的凉意跟着脚步,一下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凉意今天比昨天沉了一点,他没声张,只把手指收拢,握住那块瓷片。

前头赵铁山的背影又宽又沉,断刀刀柄从腰后露出来一截,老周跟在最后,脚步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风灵走在江晨旁边,左手垂着,右手偶尔去扶一下背包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干河床两侧的土梁矮下去,前头隐约能看见一道更宽的谷地。赵铁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视线在江晨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老周。

“出了这道谷,”他说,“就有人烟了。”

江晨点头,他右手在兜里,把瓷片握得更紧了些,贴皮的凉意还在,稳稳的,没挪。

可他知道,它会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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