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井台边那半句话
推荐阅读:月亮只愿入我怀 最强打工人,竟然是赌狗 我重生断绝关系,你们还没完了 修仙很苦,必须美女环绕 亲手养的小玫瑰跑路后,陆少疯了 大学刚毕业,我让老师休产假 高寒无限自传 娱乐:我居然靠直播成圣了 灵异复苏,我念经就变强! 方花:醉红颜
聚落的夜晚来得比荒滩快。太阳一沉到西边坡梁后头,整片空地就像被人扣了一口锅,光线从黄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一种发暗的蓝色。
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井台边那盏马灯还没有点,只剩井绳在风里蹭着木架,一下,一下,像是有谁在数。
江晨蹲在井台西侧的石头上,右手揣在兜里,指腹贴着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还在,中层空凉也在,外层尖凉空着,像一颗被敲掉牙的槽,什么也咬不住。
他没有急着去找老周。老周说“晚上说”,但没有给钟点。这种时候越急越被动。
白天打水的位置他记得,井台东边第三块石板,后生站过的地方,石板缝里还积着一汪没干的水。
后生下午挑了两趟水,第二趟挑完没有走,靠在井台边的榆树上看了江晨很久,那目光不凶,就是黏,像苍蝇落在伤口上,赶不走,也不咬。
江晨当时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是认。
眼下空地上没有人。几间土坯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偶尔有小孩哭一声,被大人拍两下就没了,风从坡上下来,带着干土和牲口粪混在一起的味儿,不难闻,就是闷。
脚步声从西头过来,江晨没有动,那脚步不快,鞋底蹭着土,一下一下,是老周的走法,老周走路右脚比左脚重,左腿当年在坑里落下的毛病。
“来了。”江晨说。
老周在井台另一侧停下,没有坐,手搭在井沿上,马灯没有点,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只有轮廓。
“你倒准时。”老周说。
“你约的。”
老周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井里,井水黑黢黢的,映不出东西,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个烟锅,没有点,就在手里转。
“白天那事,”老周开口,“你当着人说的‘别数’,是从哪听来的。”
江晨看着他,老周问这句话的时候,烟锅停了一下。
“黑袍。”江晨说,“他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跑’。”
老周的手指在烟锅上收紧了。
“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跑。”
“你知道。”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就是……听过差不多的。”
江晨没有催他,井绳又蹭了一下木架。
“当年队里,有个人。”老周终于开口,眼睛还盯着井,“姓陈,叫陈守义。他是勘探队的,管测绘。那年在西北,坑塌之前,他就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他开始数。”老周说,“白天数步子,晚上数呼吸。问他数什么,他说底下有东西在数,他得跟上,跟不上就乱。我们当他犯病,把他绑了两天。第三天他跑了。”
江晨右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指腹压住瓷片。
“跑哪去了。”
“往西。”老周说,“跟那个穿黑袍的,一个方向。”
井台边安静了两秒,风把榆树叶子刮得沙沙响。
“你见过穿黑袍的。”江晨说。这不是问句。
老周把烟锅塞回怀里,转过身,背靠着井沿,他比白天看起来老,脸上的褶子在暗光里像干裂的河床。
“见过一次。”他说,“坑塌前半个月。队里在坡后扎营,半夜我起来解手,看见坡梁上站着个人。黑衣服,从头罩到脚,风那么大,那衣服不动。”
“你看清脸没有。”
“没脸。”老周说,“不是没看清,是那地方没有脸。就一片黑。”
江晨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朝坑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老周的声音很平,“第二天,坑就开始冒凉气。”
“陈守义呢。”
“塌坑那天晚上,他不在营里。后来我们找了三天,没找着人。只找着他一件褂子,褂子兜里有张纸。”老周停了停。
“纸上画着什么。”江晨问。
“一个圈。”老周说,“圈里一道竖线。底下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数了。”
江晨的呼吸没有变。他早就料到“别数”不是黑袍随口说的。可听到这三个字从老周嘴里出来,跟从黑袍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黑袍是谜,老周是活人。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能追。
“那张纸呢。”
“烧了。”老周说,“队里怕,说是不干净的东西。我拦了,没拦住。”
“陈守义后来有消息没有。”
“没有。”老周说,“可我后来在别处见过那种圈。”
“哪种。”
“圈里一道竖线。”老周抬手,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下,“在岩壁上。往西,翻过坡,再走半天,有一片石头滩。石头滩中间有块大岩,岩上有那个圈。跟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江晨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袍,陈守义,圈,竖线,坡后石头滩。四个点连成一条往西的线。
“你当年队里的坑,”江晨问,“跟白天那个塌坑,是不是一个东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塌法一样。”他说,“先冒凉气,再塌,塌完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一样。平行纹,一道一道,跟刀刻的似的。我白天看见盐壳地那个碎口,腿就软了。”
“所以你才往西指。”
“我不指,你们也得往西走。”老周说,“你手里那东西,一直在往西拽你。”
江晨没有否认,瓷片确实在拽他,从荒滩到现在,方向没有变过。
“你白天看了风灵一眼。”江晨说。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手腕上那个,”老周说,“跟坑底露出来的东西,是一路货。”
“你怎么知道。”
“陈守义胳膊上也有。”老周说,“塌坑前一个月,他右胳膊从手腕到肘弯,青了。青得发紫,按下去不回血。他说不疼,就是凉。后来他跑了,那胳膊上的青,一直青到他没影。”
江晨右手在裤兜里死死捏着那片碎瓷。
“风灵那个,”老周说,“比陈守义的重。陈守义只到肘弯,她到肩了。”
“你白天没说全。”
“白天人多。”老周说,“再说,我说了,那丫头也不一定认。”
井台边又静下来,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坡后那片石头滩,”江晨开口,“明天你带路。”
老周没有马上答话,他站直了,往西边坡梁的方向看了一眼,坡梁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更黑的轮廓。
“带。”他说,“可我把话说前头。到了那儿,你别急着信你看见的。”
“什么意思。”
“我不说。”老周说,“明天带你去看,看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我劝你别急着信。”
江晨盯着他,老周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比白天亮,也比白天硬。
“行。”江晨说。
老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那句‘别数’,白天当众说了。”他说,“以后别再跟人说。那三个字,说一次,底下就动一次。”
江晨没有应声,老周的脚步往西头去了,右脚重,左脚轻,一下一下,被土坯房的阴影吞掉。
江晨在井台边又蹲了一会儿,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瓷片嵌在肉里,血壳裂了道新缝,渗出一点暗红,他盯着瓷片看了几秒,没有看出动静,他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榆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底下有块石头,石头边有一小汪水,是白天后生挑水时洒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榆树叶,叶子的位置不对。
江晨没有低头看,脚步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回到西头第三间土坯房,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没灭的炭火,映着半面墙。
赵铁山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手里那把断刀横在膝上,他没有睡。
“说完了?”赵铁山问。
江晨在门口站了一秒。
“说完了。”他说。
赵铁山没有再问,他把断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帘子进去,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两个屋。
江晨在灶边坐下,炭火的红光一跳一跳,照着他右手,他把手摊开,瓷片在掌心,贴皮那层沉凉还在,他闭上眼。
候,凉意动了,不是往下坠,也不是白天那种从掌心往虎口横着爬。这次是斜的,从掌心往腕子方向爬,爬了半寸,停住,又缩回来,缩到贴皮的位置,成了一点。
江晨睁开眼,他盯着瓷片,没有动,白天是横着爬,现在是斜着爬,两次方向不一样,但都不是往下坠,荒滩里它往下坠,是找东西。现在它不往下坠了,它在皮上走。
他把手攥起来,瓷片重新被肉包住,炭火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一跳一跳,里屋传来赵铁山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江晨没有回头,他知道赵铁山没有睡,也知道赵铁山在等什么,等坡后那片石头滩,等他把账交出来。
他把手揣回兜里,靠着墙,闭上眼,炭火暗下去,窗纸外头,坡梁的方向,一点光也没有。
可他知道,它会动。
第二天天没亮,江晨就醒了,他是被冻醒的,灶膛里的炭早灭了,屋里只剩一点余温,他坐起来,右手先摸兜,瓷片还在,贴皮沉凉,没有再动。
里屋的帘子掀着,赵铁山不在,江晨推门出去,天边刚泛白,空地上有雾,薄薄一层,贴着地皮走。
赵铁山站在井台边,正跟一个挑水的老汉说话,老汉挑着两桶水,桶沿上挂着水珠,赵铁山的声音不高,江晨听不清,只看见老汉摇头,又摇头,挑着水走了。
赵铁山转过身,看见江晨,没有说话,往西边坡梁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江晨走过去。
“问什么。”江晨问。
“问坡后怎么走。”赵铁山说,“老汉说,坡后没有路。只有石头。”
“老周呢。”
“西头,牵驴去了。”
江晨往西头看。老周正从一间土坯房后头绕出来,手里牵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两个旧褡裢,老周走路还是右脚重,可牵着驴,步子比昨晚稳。
风灵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左手垂着,袖口遮到手腕,她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可走路的时候左肩明显比右肩低,她走到江晨身边,站定。
“昨晚。”风灵开口,声音很轻,“你在井台,我听见了。”
江晨看着她。
“他说的那个圈,”风灵说,“我见过。”
江晨没有接话。
“在我手腕上。”风灵说,“青紫最深的地方,是那个形状。圈,一道竖线。”
她说完,没有等江晨反应,转身往老周那边走了,江晨站在原地,雾从坡上下来,贴着地皮,把井台边的石板一块一块吞掉。
老周牵着驴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晨一眼,那眼神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硬,现在是等,江晨走过去。
“走。”他说。
老周点头,牵着驴往西边坡梁走,赵铁山跟在驴后头,断刀在腰后一晃一晃,风灵走在最后。
四个人加一头驴,出了聚落,往西边坡梁去,坡梁不高,可上头有雾,走上去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
江晨走在中间,右手揣兜,指腹贴着瓷片。贴皮那层沉凉,又开始动了——这回是往坡梁顶上爬,他迈一步,它爬一分,像在给他指路。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24374/2837125.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