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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坡后那口坑


坡梁比老周说的难翻,碎石在鞋底下打滑,江晨把左手插进石缝里借力,肩头的旧伤被扯得发紧。

风灵从他右侧超了过去,她右手先上,左手垂着没动,踩住一块松石,石头滚下坡去,在坡脚碎成了三块。

“还有多远。”赵铁山走在最后面,声音闷在胸口里。

老周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坡顶。他今天话少,从聚落出来只说了两句:“跟着我走,别踩白碱”“到了你们自己看”。

江晨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瓷片贴着手心,凉意贴着皮,像含着一块化不了的冰,从坡脚到坡顶,瓷片一共沉了两次,两次都很轻。

坡顶是一道窄脊,风从另一面灌上来,带着土腥味,江晨翻过窄脊,脚踩到实地,抬起头。

坡后是一块凹地,半里见方,像被人从山梁上剜了一勺。凹地中央塌下去一个大坑,坑口不规则,边缘的土是深褐色,和周围灰白的坡土分得清清楚楚。

坑不深,两丈不到,坑底积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壳,泥壳上横着几道平行的直纹,从坑底这头拉到那头。

江晨盯着那几道纹路看了三秒,那纹路和盐壳地碎口下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到了。”老周站在坑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着,“就这儿。”

赵铁山走下坡,绕坑走了半圈,蹲下抓了一把坑边的土,一捻就碎,没有黏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塌了有些年头了。”

“四十年。”老周说。

风灵站在坑的另一侧,离老周最远。她右手搭在左肩上,手指扣着那截布条,布条底下的青紫从领口漫出来一截,颜色比昨天深,江晨看见她左手垂着,指尖蜷着。

“你说晚上说黑袍。”江晨开口,声音被凹地拢住,没有散开,“现在到了。说吧。”

老周转过身,脸上赶路的疲惫还在,但他看人的方式变了,他看了一眼赵铁山,又看了一眼风灵,最后把目光落回江晨身上。

“你们仨都听着。我讲一遍,不重复。”

赵铁山从坑边退回来,站到江晨侧后方半步,抱着胳膊,这个位置能同时看见老周和江晨的右手,江晨没有动。

“那年来队里的是两个人。”

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穿灰,一个穿黑。穿灰的是上面派来的技术员,待了半个月就走了。穿黑的留下,说是协助勘测,其实什么都不干,天天在营地里转,转完就蹲在坡上往西看。”

“往西。”江晨重复道。

“对。他蹲的位置就是这坡顶。”

老周抬下巴指了指他们刚翻过来的脊线,

“每天太阳落山前蹲一个钟头,风雨无阻。队里人问他看什么,他不说。后来有人发现,他蹲着的时候手里在数东西。

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从大拇指数到小指,再从大拇指数起,来回数。”

风从坡顶灌下来,卷起坑底的干土,扑在老周裤腿上,他没有管。

“数到第七天还是第八天,我记不清了,队里出了事。”老周停了停,

“那天下午收工,三个人没有回来。一个姓陈,叫陈守义,另外两个是本地雇的。队里组织人去找,找到半夜,在坡后找到两个,人没事,就是说不清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的。陈守义没有找到。”

“第二天早上,黑袍人站在营地中间,说了第一句话。”

老周看着江晨。

“他说,跑。”

江晨的右手在衣兜里攥紧瓷片,贴皮的凉意还在,没有动。

“没人跑。队长问他跑什么,他就不说了,又蹲回坡上数手指。当天下午,营地下面的土开始响,声音闷闷的。队长让全队撤,撤到坡梁上,回头一看,营地那块地整个塌了下去。”

老周指了指脚下的坑,

“就是这儿。”

赵铁山换了个站姿,脚在碎石上蹭了一下。

“塌完之后,黑袍人从坡上下来,站在坑边,说了第二句话。”老周顿了一下,“他说,往西。”

“往西是什么。”赵铁山问。

“当时没人知道。队长问往西多远,他不答。问往西找什么,他不答。他就站在坑边,手指头还在数。”

老周的目光从赵铁山移到风灵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后来队里决定撤,往东撤,回县城。撤之前,队长让黑袍人跟队走,他不走,说要留在这儿。队长没办法,留了三天干粮给他。我们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坑边,对着我们说了第三句话。”

老周不说了。坑底的风把干泥壳吹得簌簌响,几粒碎土滚进坑里,顺着斜坡滑下去,停在平行直纹的边上。

“别数。”江晨替他说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他说,别数。说完转身往西走了,再没有回来。”

“你当时听见这三个字,是什么反应。”江晨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土。

“我听见‘跑’的时候没当回事,塌方嘛,山里常见。听见‘往西’也没当回事,他天天往西看,说往西不稀奇。”老周把声音放低,“听见‘别数’的时候,我后脊梁整个凉了。”

“为什么。”

“因为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也在数。”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

“走路数步子,吃饭数米粒,睡觉数呼吸。数到后来,我分不清是我在数,还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我的手指头在数。

队里撤回去之后,另外两个人也这样,数了半年多才慢慢好。陈守义没有回来,不知道他数没数。”

江晨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蹲下身,右手伸到坑边,手心朝下,把瓷片按在坑沿的土上,动作不快,在场的三个人都看见了,赵铁山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瓷片贴上土的时候,江晨的手心一沉,那感觉不是之前那种往下坠的沉,也不是横着爬的走。

贴皮的凉意先是一缩,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从这一点开始,整片瓷片开始转,转得很慢,逆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江晨的手背绷起来,他没有动,让瓷片在掌下转。

“它在动。”赵铁山蹲下来,凑到江晨手边,两眼盯着瓷片和土接触的那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暗红,那是江晨手心的旧血壳被转动磨出来的。

“怎么动的。”

“原地转。”江晨说,“前两次是往下坠,后来是横着爬,这次是原地转。”

赵铁山伸出手,食指悬在瓷片上方一寸处,没有碰,悬了大概五秒,收回去,站起来退开半步。

“我看见了。”他说。

瓷片还在转,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手心里那点凉意突然一烫,那一烫很轻,像是有谁拿烧过的针尖在皮上点了一下,随即又凉回去。

烫的那一下,江晨的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指节抠进土里。

风灵在坑对面动了一下,她的右手从肩上滑下来,按在左臂上着。江晨抬眼,正好看见她左手小臂外侧的布条底下鼓起一小块,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两秒后那块鼓起平下去,她把手重新搭回肩上。

老周也看见了,他看风灵的那一眼很短,短到赵铁山没有注意,但江晨看见了,老周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

江晨把瓷片从土上拿起来,翻过手心,瓷片嵌在肉里,边缘那圈血壳裂了一道新缝,渗出的血比昨天稠,瓷片本身没有变化,还是那层灰白,中间那道细纹还在。

“转的时候,底下有东西在动吗。”赵铁山问。

“没有。就是转。转完烫了一下。”

“烫。”赵铁山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跟数数有关?”

江晨摇头。“不知道。”

他没有说假话。瓷片转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数数,没有喘息,就是一片空。但烫的那一下,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和听见“别数”那两个字时的感觉一样。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坑边,蹲下,从坑沿捡起一样东西——一截铁,生了锈,一头埋在土里,一头翘出来,大概一尺长,拇指粗,弯成一个很浅的弧。

赵铁山用袖子擦了擦,铁锈底下露出一点暗青色。

“队里的东西。”老周说,“当年搭架子用的。塌的时候没有清干净。”

赵铁山把铁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坑底,他把铁条放在坑边一块平石上,没有带走,也没有扔回去。

“搁这儿。做个记号。”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那截铁条一眼,又看了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一眼。两个东西之间隔着两丈距离和一坑碎石,他却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中间缺了词。

“黑袍人往西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江晨问老周。

“没有。”

“你后来回来过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回来过一次。塌方后第三年,我一个人来的。坑还在,没有长草,坑底的纹路还在。我在坑边站了一下午,数了一下午步子。数到最后,我听见坑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谁在坑底走路,一步一步,很慢。”老周说,“我蹲下去看,坑底什么都没有。那声音一直响,响到我离开坡顶才停。”

赵铁山从坑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江晨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江晨能闻到他身上赶路的汗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这一趟,”赵铁山说,“值了。”

江晨看着他。

“账我记着。”赵铁山说,“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你再掏一层。掏不出来,我拿你填。但今天这趟,我不算你欠。”

他退开,走到风灵旁边,看了一眼她按着左臂的手。“你还能走?”

“能。”风灵说。

“那就走。”赵铁山往坡顶走,“天黑前翻回去。”

江晨落在最后,他站在坑边,右手揣回兜里,瓷片贴着手心,凉意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在斜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一道一道。

他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三步,停住。

坑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壳底下翻了个身,声音很短,短到江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没有回头,右手在兜里攥紧了瓷片,瓷片贴皮的凉意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是往虎口方向,一下,一下。

江晨抬脚往坡顶走,走到赵铁山身侧,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瓷片边缘那道新裂的血缝里,渗出的血珠正沿着掌纹往腕子方向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住,往回缩了一线,像被什么从虎口那头拽了一把。

“走。”江晨攥拳,血珠在指缝里挤成一小片湿痕,“翻过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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