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给了两间屋，是赵铁山分的，东屋归他和风灵，西屋归江晨和老周。分完屋子，赵铁山站在院子中间，拿眼睛把两间屋的门都扫了一遍。

江晨看懂了：这不是安排住处，这是划界，老周是线索源，江晨是账主，这两个人不能单独凑到一块儿。

“夜里别乱走。”

“这地方人生。”

赵铁山说完这句就转身往东屋那边去。

应了一声，江晨进了西屋，屋里有一张土炕，墙角堆着半垛干柴，老周已经靠墙坐下了，闭着眼。

没坐炕，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右手揣在兜里，指腹贴着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还在，稳稳的。

晚饭是聚落送来的，一碗糊糊、两块咸菜、一个杂面饼，送饭的是个半大后生，十五六岁，瘦，把碗往门槛上一搁就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脸，是揣在兜里的那只右手。

掰了半个饼吃，一边听院子里的动静，东屋有风灵压着嗓子的咳嗽声。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轻，不是赵铁山，他从门缝往外看，院墙外头，那个送饭的后生还站在墙根底下，没走。站了一会儿，才挪开。

“盯你手呢。”

老周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没回头，江晨嚼着嘴里的饼渣子问：

“你看见了。”

“白天就盯上了，谷口那会儿，他就站在人堆后头看你右手。”

老周睁开眼，眼白浑浊，“这地方的人，眼睛毒，你身上带什么，他们闻得出来。”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晚上说的事，现在没人。”

油灯被拨亮了一点，灯芯烧得歪，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晃。

“铁山在外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窗纸破了两个洞，手指伸过去把洞抠大一点，赵铁山那屋的灯灭了，院子空了。院墙外头那后生也不见了，只有风刮过柴垛的响声，细细的，像是有谁拿指头刮席子。

“他睡他的。”

“你讲你的。”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屋里暗了，催也没用，回到门框边坐下，把右手抽出来放在腿上。

手心那道血壳裂了新缝，渗出来的暗红已经干了，结成一粒一粒的痂，瓷片嵌在肉里，露出来的那一角黑得发亮。“那年，”

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土墙听见，

“我们在西北，队里七个人，挖到第三天，坑塌了。”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塌之前，坑里往外冒凉气，冒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坑自己合上了。”

老周的手指在炕席上抠了一下，

“合上之前，我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黑袍，蹲在坑沿上。”

屋里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

“蹲那儿干什么。”

两只手从炕席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腿上，指头互相掐着，指头盖边缘泛出青白色。

“数东西，坑里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数，数得很慢，数到某个数，停了，站起来，走了。”

“数到几。”

“不记得。”老周摇头，“当时没人敢看，都趴着，我也趴着，就看了一眼。”

脸颊骨上的褶子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很深，不像在撒谎，撒谎的人眼睛会飘，老周的眼睛钉在地上，钉在自己脚边那块土上。

“长什么样。”

“没看清。”

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这一句，

“黑袍罩着，看不见脸，就看见一双手，数东西的时候，手从袍子里伸出来。”

“什么样的手。”

“跟咱们一样的手，没多一根指头，没少一根，就是白，白得不像活人。”

那三句话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跑，往西，别数了，跑，是让人离开，往西，是给方向，别数，是禁令，后脊梁骨贴着门框的木纹，硬邦邦的，硌得慌。“数的时候，”江晨问，

“听见什么了没有。”

愣了一下，这一愣不是装的，是真没想到会问这个，想了想，摇头。

“没听见数出声，就是嘴动，一下，一下。”

“嘴动，没声。”

“没声。”

这三句话又排了一遍，如果黑袍当时在数坑里出来的东西，那……“别数”

就不是随口说的，那是一句从现场带出来的话，黑袍自己数了，数到某个数停了，然后留下三个字：别数。

数到几停的？为什么停？停了之后为什么走？不知道，老周只知道“数东西”这一层。“那个坑，”江晨问，

“在哪。”

“坡后头。”下巴往西边抬了抬，“往西，翻过那道梁，半天脚程，坑口后来长草了，找不着了，但我认得那块地，石头是红的，别处没有。”“往西”

和这个位置对上了，白天在谷口当众往西一指，指的就是这个，不是随口指的，指的是一个亲眼见过黑袍的地方。

“当年为什么不说。”

嘴唇动了动，腿上的手摊开又合拢，指头掐进掌纹里。

“说过，跟一个人说过，说完第二天，那人发高热，烧了三天，烧退了，人傻了，见人就笑，不会说话。”没接话，等着下文。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老周的声音干巴巴的，“今天白天，我已经说多了，铁山逼的，你也逼的。”

“我没逼你。”

“你没逼，可你问。”抬起头，浑浊的眼白对着这边，

“你问的时候，我就得答，你要往西走，我不能看着你带着一帮人往坑里撞。”

只松半口的原因在这儿摆着，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全，说全了，怕再烧傻一个。

“那丫头。”背脊贴上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坑里出来的东西，跟她手腕上那个，是一路货。”老周说得很慢，“别让她靠近坑，听见没有，别让她靠近。”

“你白天说过了。”

“白天是当众说的。”盯着这边，“现在是跟你说的，当众说的，是给铁山听，现在说的，是给你听，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白天那句话是拿风灵当筹码，逼赵铁山不敢拦往西的路，现在这句是警告，两句话意思一样，用处不一样，右手收回兜里，指腹贴上瓷片，指尖底下那点沉凉动了。

不是往下坠，是横着走，从手心正中间，往虎口方向，慢慢地爬，白天在聚落里见过一次这种走法，爬到一半缩回去了，这一次，凉线一直爬到虎口，停住，没缩回去，停在虎口，稳稳的。

手指僵着不敢动，怕一动它就缩回去，等了几息，凉线没动，又等了几息，还是没动，就停在虎口，钉在手背上。

“怎么了。”

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手心那道血壳，瓷片，虎口，凑过来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看见的就是一只带伤的手。

“没事。”重新揣回兜里，凉线还在，

“我回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坐在炕沿上，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把老头的脸照成半张，两只手还交叠着放在腿上，指头掐着指头。“你说的那个人，”江晨问，

“烧傻的那个，叫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记那个干什么。”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挡着，只有东边天上一小块灰白，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

经过东屋的时候，里面有呼吸声，一个沉，一个浅，沉的应该是赵铁山，浅的那个是风灵。

刚走过东屋窗户，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停住。

“起夜。”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也不低，就三个字。没回头。

“嗯。”

“西屋有水缸，别绕远。”

“知道了。”

门没关，能感觉到赵铁山站在门里看着这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边，蹲下，用瓢舀了半瓢水，喝了两口。水是井水，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喝得很慢，让赵铁山看够。

喝完站起来，往西屋走，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赵铁山还站在那儿，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在门外，径直走过去。

“江晨。”停下。

“账我记着，今天这一趟，也算一笔。”

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底下，那张脸像一块风干的皮子。

“记吧。”

进了西屋，关上门，老周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没上炕，靠着门框坐下，把右手重新掏出来。

虎口那道凉线还在，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光看，虎口那块皮肉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不红，不肿，不青，手还是手，可皮肉底下有一根冰做的线，横着，钉着，不动。

试着活动了一下拇指，凉线跟着动了一点，被动作带着走，停下来，凉线也停下来，老周的话又冒出来了，黑袍蹲在坑沿上，一样一样地数坑里出来的东西，数到某个数，停了，走了。

别数了。忽然想到一件事，老周说黑袍是“一样一样”地数，那“别数”

这两个字会不会不是让人别数数，是让人别数东西，别去数坑里到底出来了几样，别去数那底下有几样东西。

不知道想得对不对，但这三个字第一次有了形状，跑，是往哪儿跑，往西，是往哪儿去，别数，是别碰什么。

三句话，一个指向，瓷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黑得发亮，嵌在血壳里，露出来的那一角映着窗外的灰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重新揣回兜里。

虎口的凉线还是没缩回去，闭上眼，靠着门框。屋外的风刮过柴垛，细，东屋那边，赵铁山没再出声。院子里，那个送饭的后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了墙根底下，没睁眼，但知道他在那儿，听见了，脚步很轻，但风一停就能听见。

站了很久，久到差点以为人走了，然后脚步响起来，慢慢挪开，往聚落深处去了。

睁开眼，窗外东边那块灰白的天亮了一点，快天亮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在腿上，虎口那道凉线还在，不知道这算什么，只知道老周说的那个坑就在往西半天的脚程里。

坑里出来的东西跟风灵手腕上那个是一路货，黑袍蹲在坑沿上数过，数到某个数停了，数到几停的。

不记得，只肯给这一层，手指合拢，掐住虎口那块皮，凉线在皮肉底下稳稳地不动。

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给了最重的一口，黑袍在坑沿数东西，给了老周什么？给了一句……“跑”，一句“往西”

。那是黑袍对他说的，从来没跟老周说过这个，今晚说了，老周听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层算是还了，可老周还欠一次，手里还有东西没掏，黑袍长什么样、数到几停的、为什么走。

这些不是不知道，是不肯说，给了一句，老周给了一个场景，场景比句子重，所以还欠一次对等的回交。

下次，下次得让老周把那一层也掏出来，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粉笔，在坡沿的碎石上划了一道，横着，压住老周方才蹲过的那个位置。

划完把粉笔头收回兜里，指腹上沾了一层白，没数，把手揣回兜里，转身朝坡后走，天快亮了，坑还有半天的路，要在日头爬到头顶之前站到坑边上，把老周没数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数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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