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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一线天


这是一支有组织、有地盘、甚至可能有人暗中庇护的匪军。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萧谨腾的目光越来越沉。

次日午后,一行人过了望月镇,进入一段更为险峻的山道。

此处两侧峭壁夹峙,中间仅容一车通过,当地人管这叫“一线天”。

抬头望去,天光被挤压成一条窄窄的白线悬在头顶,阴风从山谷深处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腥气。

“大人,此地凶险。”林风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属下建议绕道。”

萧谨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沉吟片刻:“绕道要多走两日,夫人身子弱,经不起长途颠簸。况且——”

他忽然住了口,目光锐利地扫向崖顶。

一线天上,几块碎石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全体戒备!”赵铁一声暴喝,所有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轰隆隆——

一块巨大的滚石从崖顶坠落,砸在前方十丈开外的路面上,溅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前后两端的路口同时响起了隆隆的滚石声,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队伍便被封死在了“一线天”的正中央。

“好手段。”萧谨腾掀帘而出,仰头望向崖顶,目光如炬,“前堵后截,瓮中捉鳖。这是兵法。”

崖顶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掌声。

“萧大人好眼力。”

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低沉、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优雅的笑意,与昨晚那个刀疤脸的粗粝截然不同。

萧谨腾循声望去,只见崖顶边缘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他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敛翅的秃鹫。

“在下阎十一,久仰萧大人清名。”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昨夜手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在下特来赔罪。”

他说“赔罪”二字时语气温和,可同时,崖顶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人人手持强弓硬弩,箭簇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分明是淬了毒的。

萧谨腾身边的侍卫们面色骤变。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强弓硬弩居高临下,简直是活靶子。十几个侍卫再骁勇,也挡不住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

宇文氏在车内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声不吭。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惊呼都会让丈夫分心。

萧谨腾仰头望着崖顶,面色不变,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阎当家的好大的阵仗。”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既是来赔罪,何必带这许多人、许多箭?”

阎十一笑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惬意。

“大人误会了。这些人不是来对付大人的——是来保护大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昨夜那帮不成器的东西惊了大人的驾,在下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以今日亲自带人来,护送大人平安过境。”

“护送?”萧谨腾挑了挑眉。

“对,护送。”阎十一慢条斯理地说,“只要大人留下一样东西,在下保证大人和夫人毫发无损地走出这条峡谷。”

“什么东西?”

“大人腰间那枚令牌。”阎十一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幽州军政司的调兵令牌。”

空气骤然凝固。

萧谨腾的目光微微一缩。

这枚令牌他随身携带,从未示人,昨夜与匪徒交手时也未曾显露——阎十一是如何知道的?

“大人不必惊讶。”

阎十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下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消息。这枚令牌,可以调动幽州境内三千兵马。大人若是把它留在在下这里,回去大可以说‘途中遗失’,上头顶多申饬几句,不痛不痒。可大人若是不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崖顶上弓弦拉紧的“咯吱”声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萧谨腾沉默了很久。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他的衣袂。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杆修竹,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折不断的钢。

“阎当家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在这条道上经营多年,劫了多少客商、害了多少性命,你自己心里有数。

昨夜那几个小喽啰口无遮拦,说漏了不少——前月的知府、过往的镖队、还有那些无声无息消失在此道上的行人。你手上沾的血,怕是一盆水都洗不净了。”

崖顶上的笑声停了。

“今日你摆下这阵仗,明着是求财,实际上是怕了。”

萧谨腾的目光直视崖顶,不闪不避,“你怕我回去之后调兵剿了你,所以你才不惜暴露实力,也要夺走令牌。阎当家的,你的消息确实灵通,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柄剑朴实无华,剑身甚至有些黯淡,可当它出鞘的瞬间,一股凛然之气如寒潮般扩散开来。

“萧某的令牌,从来只交给敌人,不交给匪徒。”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阎十一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收起那副猫捉老鼠的悠闲,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怒意:“萧谨腾,你当真不要命了?你夫人也不要了?”

“夫君。”

一个温婉而坚定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宇文氏掀帘而出,站在车辕上,与丈夫并肩而立。她穿着素淡的青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秀而沉静。

她抬头看了看崖顶上黑压压的弓箭手,又转头看向丈夫,微微一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在哪儿,妾身便在哪儿。”

萧谨腾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有力。

崖顶上的阎十一眯起了眼睛。他在这条道上纵横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有乖乖交钱的,也有拼死反抗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知是死局,却站得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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