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红砖地面上。宿舍里很安静，陈雨桐还在上铺均匀地呼吸着，张蕊和林小溪的床上也一片安静。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九月老师！九月老师！”

是才让校长的声音。

九月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打开，高原清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才让校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歉意，又像是无奈。

“九月老师，”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课表排出来了。你看看……可能有点赶。”

九月接过纸，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放大了。

那张A4纸上是手写的课表，字迹潦草，但大致能看清内容。她的名字被标在几个格子里：五年级（1）班英语、五年级（2）班英语、五年级（3）班英语、三年级（1）班音乐、三年级（2）班音乐、三年级（3）班音乐……还有四年级一个班的英语，一年级一个班的图画。密密麻麻的课程填满了整个表格。

“等等，”九月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天就要上？”

才让校长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原来的英语老师上周生病请假了，孩子们的课已经停了好几天。还有音乐课和图画课，一直没人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知道你刚到，应该先适应两天，但……实在是缺人。”

九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课表又看了一遍。今天上午第一节，五年级（1）班英语。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好，”她说，“我上。”

才让校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困难就找我”之类的话，转身匆匆走了。九月站在门口，冷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脸，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课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她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室友们陆续被她的动静吵醒了，陈雨桐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几点了？”

“快七点半了。”

“这么早？”陈雨桐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九月没有叫醒她们，自己背上包，拿着那张课表，走出了宿舍。操场上很安静，有几个早起的孩子在旗杆下面追逐打闹，看到她走过来，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九月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教学楼。

五年级（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的东头。门是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门上的玻璃窗被一层塑料纸糊着，看不清楚里面。九月在门口站定，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推开了门。

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孩子。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集中到她身上。那些眼睛——黑的、棕的、大的、小的，但无一例外地亮得惊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像几十束聚光灯同时打在她脸上。九月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烫了。

“起立！”前排一个高个子男孩喊了一声。

哗啦——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有人指挥一样。然后他们齐声喊道：“老师好！”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没谱完的歌。九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四十多张仰起来的、黑红黑红的脸，手里攥着粉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同学们好，”她说，声音有些发抖，“请坐。”

哗啦——孩子们又坐下了，小凳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片杂乱的声音。

九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叫九月，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写的是汉语，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个拼音：“jiǔ  yuè”。孩子们安静地看着，有几个小声地念了出来：“酒……月……？”

九月回过身来，想笑一下缓解紧张，但嘴角扯到一半又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五年级英语下册，但翻开来，里面的内容她完全没准备。她昨晚光顾着想“第一节课要怎么自我介绍”，根本没来得及备课。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九月硬着头皮翻开课本第一单元。“我们……先看单词。”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单词，“apple。”

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跟我读，apple。”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声音：“阿……泼……”

“不对，”九月说，“apple。嘴唇要张开。”

她又念了一遍。孩子们跟着念了，但还是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更像“阿泊”。九月一连念了七八遍，孩子们也跟着念了七八遍，口音渐渐好了一些，但有些孩子开始走神了。最后一排一个男孩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眼睛盯着窗外；第一排有个女生在偷偷地拿铅笔在桌子上画东西；中间有个男孩开始抠手指，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弹到地上。

九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在台上表演，观众们却越来越散了。她加快了速度，把接下来的几个单词——banana、cat、dog——飞快地念了一遍，让孩子们跟着读。但很快她就发现，大部分孩子只是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声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有几个甚至连嘴都没张，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四十分钟的课，她勉强撑了三十分钟。剩下的十分钟，她实在不知道讲什么了，只好说：“大家把黑板上的单词抄到本子上，每个抄五遍。”

孩子们拿出本子，开始抄写。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九月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那些低头抄写的孩子，心里一片茫然——这节课她到底教了什么？几个单词？而且孩子们真的记住了吗？

下课铃终于响了。九月逃也似的走出了教室，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下一节是五年级（2）班的英语。同样的课，她硬着头皮又上了一遍。然后是五年级（3）班。三节英语课连着上下来，她的嗓子已经开始疼了，嘴唇干裂，声音也哑了几分。但她的脑子比嗓子更乱——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教会孩子们任何东西。那几个单词在他们脑子里能留多久？十分钟？一小时？明天早上醒来还记得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炖土豆、炒白菜，味道不错，但她尝不出滋味。张蕊坐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九月说，“就是嗓子有点累。”

下午还有课——三年级（1）班的音乐。她在心里苦笑，音乐，她有多久没唱过歌了？上大学之后去KTV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会的歌就那么几首老掉牙的流行曲，还总是忘词。

但三年级的孩子不能讲英语单词了，他们大概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利索。音乐课大概是让他们唱唱歌、放松一下吧。九月想。她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在黑板上写一首儿歌的歌词，教他们唱。

下午两点，她走进了三年级（1）班的教室。孩子们比五年级的小一大截，脑袋只到讲台的高度，坐在小凳子上脚都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看到新老师进来，他们的小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小雀。

“老师好！”这一次的喊声更加参差不齐，有的喊得快，有的喊得慢，拖成一片波浪。

九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首歌的歌词。她选了《小星星》——最简单、最耳熟能详的儿歌，而且英文版“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她还会唱几句，中英文混合着来，应该能撑一节课。

“大家跟着我唱，”她说，“一闪一闪亮晶晶——”

孩子们张开了嘴。九月听到了各式各样的音调——有人跑调跑到了天边，有人干脆只张嘴不出声，有人唱成了完全不同的旋律。但最让她崩溃的是，当唱到第二句“满天都是小星星”的时候，她自己——忘词了。

她张着嘴站在讲台上，脑子一片空白。“满天都是”后面是什么？她想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孩子们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

九月的脸烧起来了。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慌乱地补上了后半句歌词，然后重新起头：“再来一次啊，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预备——唱！”

这一次孩子们唱得更大声了。他们的跑调已经到了某种艺术级别，每个孩子的调都跑向了不同的方向，整首歌变成了七八种旋律的大杂烩。但他们是那样快乐——一边唱一边笑，有的把脸都笑红了，有的拍着桌子打节拍，有一个男孩甚至站起来扭了两下屁股。

九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既想笑又想哭。这算什么音乐课？没有乐谱，没有钢琴，没有节奏训练，只有一群孩子乱哄哄地喊着一首她连歌词都记不全的歌。但那些孩子的笑脸是真实的，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嘴巴张得圆圆的，用尽力气在唱。那十分钟的音乐课，九月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指挥家，乐手们根本不看她的手势，只管自己吹拉弹唱。但那个调跑到天边去的合唱却有种别样的热闹，像是除夕夜左邻右舍同时响起的鞭炮声，碎得满地都是，却让人莫名地想跟着笑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九月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年级的音乐课她还有两节，三年级（2）班和三年级（3）班。她拿出手机快速搜了一下《小星星》的歌词，记在纸上，又搜了两首备用的儿歌——《两只老虎》《找朋友》——把歌词也抄了下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下一个教室。

同样的跑调，同样的混乱，同样的快乐。三年级（2）班的孩子们比（1）班的还要活跃，唱到兴起时，一个小男孩跑上来拉住她的手：“老师！你唱！”九月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弯下腰跟着他一起唱。那孩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九月听着听着，心里那层厚厚的沮丧忽然被划开了一道缝。

但最后一节图画课把她的信心彻底击碎了。

一年级的孩子，六七岁，连普通话都说不完整。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朵花，说：“大家照着画。”她原以为这是最简单的事，但孩子们拿着铅笔和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动笔。一个小男孩站起来说：“老师，我不会画。”

“你照着黑板的画就可以了。”九月说。

“老师，什么是照着？”另一个孩子问。

九月蹲下去，握住那个小男孩的手，帮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这是花心，会了吗？”

小男孩点点头，自己又画了一个圈。但那个圈歪歪扭扭的，像个压扁的鸡蛋。他抬头看了看九月，眼神怯怯的：“老师，不对。”

“没有不对，”九月说，“你画得很好。”

她一个一个地帮孩子们画，告诉他们这里是花瓣，那里是叶子。四十分钟过去，大部分孩子的纸上终于有了一朵花——尽管形状各异，有的大得像脸盆，有的小得像绿豆，有的花瓣画了十几片密密麻麻挤成一团。但当那个最初说“不会画”的小男孩举起自己的画，看着九月咧嘴笑的时候，九月忽然觉得，这四十分钟没有白费。

九月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原的黄昏和城市里不一样。城市里的黄昏是被高楼切割过的，零零碎碎地漏在街道之间，带着尾气和霓虹的味道。而这里的黄昏是整个铺开的——天空从头顶的深蓝渐变到远处的淡金，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横在山丘上方，像是谁用巨大的刷子随意抹了几笔。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凉飕飕的，吹在九月的脸上，让她发烫的额头舒服了一点。

她走过操场的时候，脚步很慢。操场上的孩子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三四个男孩还在旗杆下面踢着一个瘪了气的足球，互相喊着藏语，笑声被风送过来，远远的，脆脆的。九月看了他们一眼，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又放下了。她没有力气。

一天的课下来，她的身体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嗓子哑了，小腿发酸，肩膀因为一直在黑板上写字而僵硬酸痛，但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7620/2837094.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