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年级2班的英语课，五年级三个班的音乐课，一年级一个班的图画课，加起来5节课。5节课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在讲台上张牙舞爪地表演，台下的观众却大多数时候一脸茫然。英语课的单词讲了又讲，孩子们的口音还是支离破碎；音乐课她居然在台上卡了壳，站在几十个小孩子面前忘了歌词；图画课更加灾难，一年级的孩子们握着铅笔不知所措，瞪着大眼睛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来的生物。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她抱着课本从一年级的教室走出来，高原的风迎面扑在脸上，干燥而冷。操场上的孩子们像被放出笼子的羊群，四散跑开，笑声、喊声混成一团。她站在走廊下，看着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心里却空荡荡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仰头冲她喊了一声“老师再见”，声音脆生生的，尾音拖得老长。她扯出一个笑，冲那女孩挥了挥手，可等女孩跑远了，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她想，也许她根本不适合当老师。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炉子已经生上了，铁皮炉烧得通红，上面坐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屋里的光线暖融融的，台灯亮着，窗帘拉上了一半，透进来的夕阳把地板染成了一片橘黄。那种暖意和她心里的冷撞在一起，让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陈雨桐躺在床上看手机，两只脚翘在床栏杆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床头放着一本打开的语文教材，封面上密密麻麻地贴着便签条，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标注，红的是生字词，蓝的是句子分析，黄的是课后习题。张蕊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教参，手边放着一只玻璃杯和几根粉笔头，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设计明天乘法课的图示。林小溪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写一会儿又停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字句。

九月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陈雨桐问。她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九月的脸上。她的眼神很敏锐，大概从九月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什么，眉头不自觉地轻轻皱了一下。

九月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倒，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被子还是她早上叠好的模样，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脸贴在上面，闷闷地发出一个声音：“一塌糊涂。”

屋子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听到张蕊放下笔，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脚步声走近，床垫微微一沉，张蕊坐到了她旁边。

“怎么一塌糊涂了？”张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语调稳稳当当，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九月的背，隔着被子，力道刚好，不重也不轻。

九月把脸从被子里拔出来，头发被静电弄得炸起来几根，乱糟糟地贴在额角上。她靠着床头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今天的事。

“五年级（1）班的英语课，我讲了四个单词。apple，banana，cat，dog。每一个都念了七八遍，让他们跟着读。我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嘴里的‘apple’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念经——他们张了嘴，发出声音了，但那个声音和他们脑子里理解的意思好像根本连不上。我说‘apple’，他们念‘阿——泊——’，那个‘泊’像是嘴巴里含着半口水，吐不干净；我说‘cat’，他们念‘卡——特——’，那个‘特’拖得老长，像在唱歌，而且全班拖得长短不一，此起彼伏的，听起来倒像一支奇怪的合唱。我就一直在纠正，一直纠正，可越纠正越乱，后面几排的孩子干脆放弃了，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看我，像看戏一样。有一个男孩甚至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猫，举起来给同桌看，两个人捂着嘴笑成一团。我看见了，但我没力气管，因为我自己都快不会念‘dog’了。”

她顿了一下，觉得嗓子发干，端起旁边杯子里剩的半杯凉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觉得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

“音乐课更惨。”九月把被子扯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被角上，声音低了下去。我选了《小星星》，想着这首最简单，大家应该都会唱。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自己忘词了。站在讲台上，嘴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天都是小星星’后面是什么？是‘挂在天空放光明’？还是‘好像许多小眼睛’？我想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钟在讲台上有多长，你知道吗？底下四十多个孩子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问号，还有几个已经悄悄开始交头接耳了。前排一个男孩小声问同桌：‘老师是不是忘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飘进我耳朵里，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了。“后来我把歌词补写在黑板上，又唱了一遍。孩子们跟着唱了，但那个调跑得啊……张蕊你没在现场，你是不知道。全班四十多个人，四十多种调，有的唱高音，有的唱低音，有的唱成了另一首歌，还有的干脆从头到尾只重复第一句，翻来覆去地‘一闪一闪亮晶晶’，就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我要是个音乐老师，大概已经气得摔谱子了。可他们唱得那么开心，笑成一片，还有人拍桌子打节拍，把铅笔盒拍得哐哐响。我站在台上，又尴尬又好笑，不知道是该叫停还是该跟他们一起笑。最后我笑了，他们也笑了，整节课就在那种乱七八糟的笑声里结束了。”

“然后图画课，一年级。”九月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被角。“我想着画一朵花，最简单的那种，几个圆圈围在一起，中心一个圆，周围五个圆。但孩子们不会握笔，不会画圆，不知道什么叫‘照着画’。我叫他们先看黑板上的示范，然后自己画，可我一抬头，底下全是茫然的脸。一个叫扎西的小男孩站起来说‘老师我不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说‘你试试看’，他握着铅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不是画了一个圈，是戳了一个洞，铅笔尖把纸扎透了，留下一个黑点和一个裂口。我当时想笑又不敢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画了一个圆，他举起来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可下一笔他还是不会，他一松开我的手，那只小手就僵在那里，笔尖在纸上哆哆嗦嗦地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终于把一天的事说完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声说了那句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话：“我觉得我什么都教不好。孩子们听不懂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听懂。我在讲台上站了七节课，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水里，手脚乱划，但永远浮不起来。”

宿舍里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偶尔有水珠滴在滚烫的铁皮上，“滋”地一声化作白烟。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橘红色的云变成了灰紫色，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了回去。

然后九月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

“九月，”林小溪说，“我今天也是一样的。”

九月转过头。林小溪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指甲掐出了印子。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的样子，但声音很稳，轻轻地，柔柔的，像流水淌过石头。

“我给五年级的孩子们讲汉语语法，讲主语谓语宾语。我准备了整整一晚上，做了好几页的教案，觉得这个知识点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还特意找了课本里的例句，用红笔标出主语，蓝笔标出谓语，绿笔标出宾语，心想这下他们总该懂了吧。但真正站到讲台上，讲了三分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问他们‘主语是什么’，没人举手。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我就换了个问法，‘一句话里面，谁在做事，那个“谁”叫什么？’然后有一个孩子怯怯地举手，说‘叫人’？我当时心里一凉——他们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建立起来。”

“我用普通话解释，他们听不懂；我用藏语问，他们知道答案，但不知道怎么用汉语说出来。整节课就卡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我在讲台上急得出汗，背心都湿透了，底下孩子们的眼睛越来越茫然。最后十分钟我放弃了语法，让他们一人造一个最简单的句子，随便说什么都行。大部分孩子写了‘我是学生’、‘我爱妈妈’这种最简单的，句子是写出来了，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套模板，不是真的在表达。有一个小男孩写了一句‘我想骑马’。我看了很久，把他叫起来问‘你说的是藏语里的哪个词’，他用藏语说了一遍，我才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想和爸爸一起去骑马，在草原上跑得很快很快’。但他在汉语里只能挤出来四个字——‘我想骑马’。他想说的那么多，能写出来的那么少。”

林小溪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又继续说：“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我教他们主语谓语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连把心里的想法变成汉语的能力都还没有。我应该先帮他们‘翻译’，不是翻译文字，是翻译感受。先让他们把想说的话用藏语说出来，我再帮他们转成汉语，一句一句地，让他们知道‘哦，原来我想说的这句话，在汉语里是这么表达的’。但我一上来就讲了语法，我把顺序搞反了。我花了几个小时做的那些漂亮教案，在真正的课堂上一文不值。”

陈雨桐苦笑了一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床腿。她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屏，被她搁在枕头边上。“你们说的这些，我太懂了。我教的也是语文，虽然没你们那么跨学科，可我也一样。我把教案写得漂漂亮亮的，教学目标、教学重难点、教学过程，一步一步都安排好了。可站上讲台，孩子们的反应根本不是教案上写的那样。你准备好的问题没人回答，你预想的互动冷得像冰窖，你准备了十分钟的讲解，两分钟就讲完了，剩下三十八分钟不知道干什么。教案上的‘教学重点’、‘教学难点’、‘教学过程’全是白写的。孩子们真正需要的，和教案上写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张蕊把桌上的数学教参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你们都在说惨，那我呢？我今天教三年级数学，讲乘法口诀。我心想，三年级了，九九乘法表应该都会了吧？结果第一节一上课，我让全班背一遍‘三七二十一’，站起来的孩子憋了半天脸都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嘴巴张了几次，最后怯怯地说‘三……三七……二十一……是……是十八吗？’全班都笑了，但那个孩子差点哭出来，嘴唇抖着，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赶紧摆手让全班安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老师教你’。”

“我后来才摸清楚，他们前面两年数学基础就没打牢，加法减法还磕磕绊绊，直接跳到乘法，就像让没学过走路的孩子去跑步。他们连‘几个几相加’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怎么能记住口诀呢？我没办法，只好把课停下来，从头给他们讲‘几个几相加’是什么意思，用小棒、用粉笔头、用他们带来的小石子，一遍一遍摆给他们看。我说，你们看，三乘七，就是三个七加在一起，七加七加七等于多少？他们数手指头，数小石子，一个一个地数。有个男孩把石子排了一排，数来数去，终于数对了，高兴得站起来拍桌子，把旁边同学的水杯震倒了，水洒了一桌。大家都笑他，他也不恼，咧着嘴喊‘老师我数对了！’”

“那他们学会了吗？”陈雨桐问。

张蕊想了想，说：“至少那个男孩记住了‘3×7就是把7加3遍’。虽然全班进度慢得离谱，可我觉得值。有几个孩子眼睛里开始有光了，不再是那种一片空洞的茫然，而是真的有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比让他们硬背口诀一百遍强。”

九月沉默了一会儿，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像一块冰在炉火旁渐渐化成了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她们：“我明天得好好备课。英语课加点游戏，让孩子们在玩里学，不能光让他们张嘴跟读；音乐课先把歌词背熟，背得滚瓜烂熟，再也不要在台上卡壳；图画课从三角形开始画帐篷，一步一步来，不急着画花。扎西要是不会握笔，我就握着他的手多画几次。”

“我们一起。”陈雨桐说，“咱们四个一起备课，互相帮忙。你英语课要设计什么游戏，我帮你想想；你音乐课忘词，我帮你编个口诀记歌词；你图画课要画什么，我画给你看。咱们谁也不许一个人扛着。”

林小溪点头，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声音也稳了下来：“对，我有藏语优势，可以帮你们翻译课堂指令。九月，你的英语课要是想用藏语辅助，我帮你把‘跟我读’、‘大声一点’、‘谁来试试’这些课堂用语都翻译一遍，写在卡片上。你拿着卡片，该用汉语用汉语，该用藏语用藏语，孩子们就不会那么茫然了。”

张蕊拍了拍手，发出脆亮的响声，把屋里沉闷的气氛拍散了。“那咱们麦秀F4正式进入‘共同备课时代’。今天晚上，就从九月的课开始。明天要上什么内容，现在拿出来，咱们一个一个过。”

九月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热。炉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四双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映着跳动的火焰，像四颗小小的星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床头拿过自己的备课本，翻到明天第一节课那一页。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7620/2837093.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