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结束后，九月从教学楼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半。连着两节英语课下来，嗓子又哑了一层，但心里比昨天踏实了不少——今天的课至少没卡壳，游戏环节孩子们玩得开心，单词也跟读得整齐了许多。她站在走廊里喝了半杯水，靠着墙闭眼歇了片刻，把呼吸调匀了，才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才让校长。才让校长手里拿着一张课表，笑眯眯地朝她招手："九月老师，下午的课我帮你调了一下。"

"调课？"九月接过课表一看，发现原本下午两节连着的课被拆开了，中间空出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而且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也被梳理了一遍，把几个班的课错落排开，不再让她一口气连上三四节同样的内容。"校长，这太麻烦您了，您专门为我一堂课去调整整个课表……"

"不麻烦不麻烦。"才让校长摆摆手，脸上带着那种藏族人特有的、宽厚的笑，"你们新来的老师要适应，课太多扛不住。慢慢来，慢慢来。高原上干活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问题。"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多喝水""嗓子不舒服找后勤要胖大海""晚上炉子生旺些别冻着"之类的话，才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军绿色的棉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的边角。

九月攥着新课表站在走廊里，一阵暖流从心底涌上来。这里的老师们话不多，但每一件事都做在实处。调课这件事看起来小，但对她来说，多出来的那节课就像溺水的人抓到的一块浮木，能让她喘口气、喝口水、在脑子里把下一节课过一遍。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把新课表叠好收进口袋，往食堂走去。

吃完午饭还有一点休息时间。九月没急着回宿舍，在操场边上慢慢走了一圈。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背上，风比早上小了许多，变得很轻很柔，吹在脸上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几个一年级的小孩子蹲在旗杆下面玩石子，用一个破碗底盛着五颜六色的小石头，像在办家家酒。看到九月路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喊了一声"九月老师好"，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菜"摆盘。九月冲她笑了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安宁感。这里的节奏和城市不一样，一切都是慢的，慢到一餐饭可以吃很久，慢到一个下午的阳光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晒过去。她正在慢慢地、笨拙地适应这种慢。

下午第一节课之后，九月有了一节空课。她本打算回宿舍休息一下、备备明天的课，但刚从教学楼出来，就听到操场上传来一阵争执声。声音不大，但很急，混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喊叫。她循声望去，看到旗杆旁边围了一圈孩子，七八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中间隐约有两个人在互相推搡。

九月快步走过去。围观的孩子看到她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圈子中央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穿着深蓝色的藏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细瘦的、晒得黝黑的胳膊；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脸晒得黑红，眼圈泛红，嘴唇紧紧抿着，手里攥着一支黄色铅笔，攥得太紧了指关节都泛了白。

"怎么回事？"九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

男孩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冲："她——她骂我！她先骂我的！"

"我没骂他！"女孩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说他别拿我的铅笔——他就推我——他把我的铅笔从桌子上拿走——"

"我先拿到的！那是我的铅笔！我早上捡的——"

"是我的！我妈昨天刚给我买的！我还没用呢！"

两个人越说越急，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一团的绳子，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后面的围观孩子也跟着起哄，有人喊"扎西拿了卓玛的铅笔"，有人喊"卓玛先打扎西的"，乱成一片。

九月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一个一个说，好吗？扎西，你先说。"

男孩叫扎西，他喘着气，手指紧紧攥着藏袍的衣角，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支铅笔是今天早上我在操场上捡的……我到这里的时候，地上就有一支铅笔，我以为没人要了就放口袋里了……然后她说她丢了铅笔，看到我口袋里有一支，就说我偷她的……我没偷……我真的是捡的……"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开始发颤了。女孩听到这里跺了一下脚："那本来就是我的！我早上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我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

九月看了看女孩手里的铅笔。一支普通的黄色铅笔，半截已经削过了，笔杆上有几个浅浅的牙印，像是被谁咬过。她又看了看扎西的表情——那种着急又委屈、眼睛红红的、鼻子抽动的样子，不像在撒谎。她想了想，说："铅笔上没有写名字，对不对？"

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笔，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连个贴纸都没有。男孩也跟着摇了摇头。

"所以，有可能是扎西在操场上捡到了这支铅笔，以为是别人丢的。也有可能是这支铅笔就是卓玛的，扎西捡到的是另一支，但那另一支不见了。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到底是谁的——"她看着两个孩子，语气放得更轻了，"老师有一个办法：今天下午你们可以轮流用这支铅笔。第一节课扎西用，第二节课卓玛用。等到放学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人来找铅笔。如果卓玛的铅笔后来从别的地方找到了，那这支就给扎西；如果没有人再找铅笔了，那你们俩就一人一半——"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不合适，改了口，"那就你们俩商量着，一人用一个下午。好不好？"

女孩犹豫了一下，攥了攥那支铅笔，过了几秒钟，把它递了过去："那……你先用。"

扎西没有接，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你先用吧。你先说的。"

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拿。最后一旁围观的一个大孩子忍不住插嘴说"你们俩都不用给我用"，被九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九月替他们做了主，把铅笔拿过来，从中间掰断了——啪的一声，铅笔断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长的给你，"她把长的那截递给扎西，"短的那截给卓玛。这样公平不公平？"

两个孩子都愣住了。扎西接过那截长的铅笔，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卓玛接过短的那截，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也翘了起来。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别开了脸，但嘴角都抿着笑意。围观的孩子看没什么热闹了，呼啦一下散开了，有的喊着"没打起来没打起来"，有的跑着去追一个滚远的球。

九月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蹲麻了，她扶着旗杆缓了一会儿。刚站稳，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另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比一年级的孩子还小一大截，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他看了九月几秒钟，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老师，你是不是教他们怎么打架的？"

九月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什么？"

"他们两个原来要打架的，"小男孩指了指已经走远的扎西和卓玛，又指了指九月，"老师来了，他们就不打了。老师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就好了。老师是不是教他们怎么打才不会疼？我看老师蹲在那里比来比去的……"

九月的嘴张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蹲下来，跟这个小男孩平视着："老师不教打架。老师教英语，教——"她顿了顿，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听懂，最后简化为一句，"老师教的是怎么让小朋友不打架，好好说话。"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奶牙，然后转身就跑。他的藏袍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小鸟，深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鼓起来，很快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

九月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在孩子眼里，大人蹲下来认真讲话的样子，居然像在传授什么打架秘诀。这也说明，他们平时太少被人这样蹲下来平视着好好说话了。她想起刚才那场纠纷，如果她一到场就板着脸大声训斥，那两个孩子大概会更不服气，一个觉得委屈一个觉得冤枉，最后谁也不服谁，说不定越吵越大。但她蹲下来了，把声音放轻了，两个孩子的嗓门也跟着低了。有时候教孩子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技巧，只需要把自己放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让他们觉得你在听、你在懂。她觉得这一课，比备一晚上的课收获还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五年级（2）班的英语。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和前两天不太一样。孩子们坐得更直了，后背挺得板正，小手叠放在桌子上，看到她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喊"老师好"的声音比昨天响亮了许多，而且出奇地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忽然合上了拍子。九月有点意外，但还是回了礼，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有精神？"

前排一个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假小子的女孩抢着说，声音脆生生的："老师！今天我们想好好学！九月老师你不要紧张——我们也不紧张！"

九月的心口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原来孩子们看得出来她紧张。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四十多张仰起的脸，那些黑亮的眼睛里装着认真和期待，也装着一种朴素的心疼——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老师你慢慢来，我们等你。她忽然觉得嗓子哑了脚站酸了备课备到半夜——全都不算什么了。

"好，"她说，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学四个新单词，再加一个游戏。"

这节课她讲得格外顺。四个新单词——"friend""school""teacher""student"——她先用图片辅助解释意思，然后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跟读，纠正口音，再分组练习，最后才进入游戏环节。游戏是她昨晚备好的"单词接龙"：从第一个词开始，用上一个词的最后一个字母开头说下一个词。五年级的词汇量虽然不大，但孩子们格外投入，一个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商量，有人想不出来的时候全组跟着着急，有人想出来了全组跟着欢呼。

有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孩在接龙环节卡了壳，"dog"的最后一个字母是"g"，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耳朵根像着了火一样烫。旁边的同桌小声提醒"good"，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喊："good！"全班哄堂大笑，九月也笑得弯了腰，那个男孩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子差点滑到地上去。笑完之后，他居然自己又重复了一遍"good"，还朝九月眨了眨眼睛，像是说"老师我记住这个单词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九月还有些意犹未尽。今天的四十分钟好像过得特别快，她甚至觉得刚讲完热身环节就到尾声了。她收拾好粉笔和课本，正准备走出教室，那个前排短头发的女孩跑了上来，小皮鞋在地上哒哒地响。她站在九月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簇小火苗。

"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九月蹲下来，把课本放在膝盖上："来呀。老师明天还有你们的课。"

女孩笑了，嘴唇有点干裂起皮，但笑容很亮很暖。她忽然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九月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九月的耳朵上，说了一句悄悄话——"老师，你今天上课比昨天好。"

九月愣在了那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酸酸的，烫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谢谢你。"

女孩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那颗牙大概是刚掉不久，牙龈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血痂。她转身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在夕阳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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