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还在犹豫——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

这节课本不该是她上的。五年级的英语课表上写的是第三节，但上午第二节课间，才让校长急急忙忙地找到她，说一年级小班的兼课老师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问九月能不能去顶一节课。九月看了一眼课表，第三节确实没课，就点头答应了。"一年级小班，就是幼儿园大班隔壁那间，"才让校长指了个方向，"孩子们都挺乖的，你去了就行。"

她按着才让校长指的方向找到了那间教室。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年级小班"。门口站了快五分钟，也没见老师来开门，更没听见里面有读书声。九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喧闹的热浪扑面而来。

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孩子，比高年级的教室明显小了一圈，课桌矮矮的，凳子也矮矮的，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全是划痕和铅笔印。孩子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互相推搡，有的趴在桌子上画画，有的甚至站在凳子上朝远处喊什么。空气里飘着一股教室里特有的气味——粉笔灰、旧木头、孩子们身上被阳光晒过的藏袍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九月站在门口，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大约两秒钟——然后又炸开了锅。有人喊"新老师！"有人喊"老师来了！"有人继续跟同桌抢橡皮，一个小男孩甚至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仰着脸打量她。

"你是一年级小班吗？"九月问旁边最近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藏袍是红色的，脸蛋圆圆的，她抬头看了看九月，脆生生地回答："是！"

九月点点头，关上门，走到了讲台前面。讲台是一张旧课桌拼的，上面放着半盒粉笔、一本翻烂了的课本。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看着下面那些躁动的小脑袋。

"同学们，"她说，"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叫九月。"

"九月老师！"几个孩子跟着喊了一声，然后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有两个人甚至打了起来——一个男孩用铅笔戳了前面女生的后背，女生转身拍了他一巴掌，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旁边的孩子不但不劝，反而围着叫好。

九月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前两天处理扎西和卓玛打架时的那一幕——不能发火，发了火孩子们只会更乱。她站在讲台后面，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了一句："大家安静一下，听老师说——"

声音很大，比她平时说话至少高了八度。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喧闹的水面，所有的小脑袋同时转向了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突然消失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杨树的沙沙声。

九月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管用，不过就是比平时说话大了些，声音也没多凶。但那些孩子的反应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不是故意要吵闹，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他们"现在该安静了"。一旦那个声音出现了，清楚、响亮、不犹豫，他们就会安静下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很好，"九月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现在听老师说。今天你们的老师有事不能来，所以由我来给大家上一节课。"

她低头翻了翻讲台上的课本，是一本藏语课本，上面印着藏文和拼音，还有一些简单的小故事和插图。她翻了翻，第一页是一首藏语儿歌，画着一只小羊羔和一片草地。但她不懂藏语，念不出来。

她把课本合上了，抬起头看着孩子们："我们今天不上藏语课。我教你们画画，好不好？"

"好！"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比刚才安静的时候又活跃了几分。九月从讲台底下翻出一盒彩色粉笔，白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虽然断了好几根，但颜色还算全。她拿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这个是什么？"她问。

"太阳！"前排一个男孩抢着喊。

"不对！"后排一个女孩不同意，"是月亮！"

"是饼干！"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

九月笑了一下："是圆。我们先学画圆。大家拿出本子和铅笔，先画一个圆，画得越大越好。"

孩子们呼啦一下低下脑袋，有的从书包里翻本子，有的直接从桌子上撕下一页作业纸，有的从地上捡起半截铅笔开始在纸上画。教室里又热闹起来，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压低声音的聊天声混在一起，但比刚才有序了许多。九月走下讲台，一排一排地看孩子们画画。大多数孩子的圆画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扁掉的轮胎，有的画了一个圆但接不拢。但她知道，对一个刚上学不久的孩子来说，能拿起笔在纸上画出闭合的形状，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她走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弯下腰看她画的圆。那个女孩画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是歪的，第六遍的时候终于画出了一个勉强闭合的、圆乎乎的形状。小女孩抬起头看九月，眼睛里有点忐忑："老师……像吗？"

"像，"九月说，"而且你画了六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老师很喜欢你这种不放弃的样子。"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第七个。九月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看到一个男孩在纸上画了一整个画面——圆圆的太阳、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子旁边一个长了三条腿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动物，但那个动物的脑袋是正方形的。九月指着那个正方形脑袋说："这是什么？"

"这是牦牛！"男孩理直气壮地说，"牦牛的头就是这样的！"

九月忍住笑，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画得很特别。老师记住了。"

她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个地看，有的孩子画得出奇地好，有的孩子怎么画都画不圆，但每一个她都停下来表扬了一句。"画得不错""再大一点就好了""颜色涂得很认真""你这个云朵画得特别好看"——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相信自己能找到每一个孩子的画里值得夸奖的部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九月回到讲台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后墙上的钟，才发现四十分钟已经过了大半。她让刚才画得好的几个孩子上台展示了自己的画，一个个举着本子站在讲台上，有的害羞得低着头，有的挺着胸脯大大方方地展示。台上的孩子把本子举得高高的，台下的孩子拍手欢呼，小巴掌拍得震天响，九月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温热。她忽然意识到，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在发光——他们的画也许歪歪扭扭，但他们的快乐是完整的。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嗖地站起来，喊"谢谢老师"，声音参差不齐但洪亮得震耳朵。九月刚收拾好粉笔盒准备走，忽然呼啦一下——一群孩子涌了上来，把她团团围住了。小手拽着她的衣角、拉住她的袖子、扶着她的腰，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落在了同一根树枝上。

"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喜欢你今天画的圆！"

"老师！我妈妈也会画圆！我妈妈画得比你好！"

九月被围在中间，左边一个小揪揪在晃，右边一个小光头在蹦，前面一个小脸蛋仰着，后面还有一只小手拽着她的衣服后摆。她笑着一个个回答："明天不一定来，但老师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叫九月，九月老师。"被那个说"妈妈画得比你好"的男孩逗得笑出了声——"那你回家让妈妈画一个给老师看看好不好？"

正热闹着，九月忽然注意到门口的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没有围上来。那是一个男孩，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绿色藏袍，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看，像是想过来又不太敢。

九月拨开身边叽叽喳喳的小脑袋，朝那个男孩招了招手："你过来呀。"

男孩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旁边一个小女孩推了他一把："小凌！老师叫你！"

男孩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终于挪到了九月面前。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潭深水。他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毛躁躁的，上面画了一个东西。九月低头一看，那是一个圆，圆的旁边还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路。圆上面涂了黄色，是那种很用力的、涂了好几遍的黄色，把纸都快涂穿了，旁边的小路涂了绿色，但是涂出了边界，糊成了一团。

"这是你画的？"九月蹲下来问。

男孩点了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

男孩想了想，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旁边的小女孩替他喊出来："是小凌画的太阳！还有路！"

九月把那幅画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圆涂得很用力，颜色黄得很饱满，旁边的绿线虽然涂出了界，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画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我很喜欢这幅画，"她说，"太阳画得很亮，路也画得很长，能看出来你画了很久对不对？"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一个很低的声音："我……我画给老师的……"

"给老师？"九月愣了一下，"给哪个老师？"

"给你。"男孩说，声音仍然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是新老师……我画给你。"

九月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她看着那幅画——一个用力涂黄的圆，一条画歪了的绿线，边缘毛毛糙糙，纸皱巴巴的，甚至因为涂得太用力，纸面上还留下了一个铅笔头戳出来的小洞。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画给她的，那是他表达"欢迎"的方式。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一年级男孩，用一张纸、半截铅笔、黄色和绿色的粉笔，画了一个太阳一条路，说"欢迎你"。

她把画仔细地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你，小凌。"她说，"这幅画我会好好收着。"

小凌抿着嘴笑了，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像两个浅浅的旋涡。他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九月的心里已经刮起了一阵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凌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对着围在身边的三十多个孩子说："好了，下课了，大家出去玩吧。"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了。跑得最快的已经冲到了门口，藏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跑得慢的还在桌子和凳子之间绕来绕去；两个女孩手拉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朝九月笑。九月站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看着门口涌出去的那些小小的背影——有的跑得歪歪扭扭，有的跳着走，有的走两步回头挥一下手——觉得胸口满满的，像被灌进了一整个下午的阳光。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孩子们都涌到操场上去了。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个黄色的圆涂得那么用力，几乎把纸面磨出了细细的毛边，绿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向右延伸，画的是通往远方的一条小路。小路尽头什么也没有，但小凌让那条路一直画到了纸的边缘，好像要通到画纸外面的世界去。

她把画重新叠好，小心地夹进备课本里。远处操场上孩子们的喊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风声和鸟鸣，被高原下午清冽的空气包裹着，听起来格外干净。

回到办公室，九月把这幅画放在了桌上，压在玻璃板下面。四张写着愿望的纸条旁边，又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个用尽全力涂黄的圆和一条歪歪扭扭的绿线，被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她正在慢慢认识这些孩子。不只是记住他们的名字——多杰、扎西、卓玛、小凌——而是真的开始在心底为他们留出位置。每一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的活泼好动，有的安静怯懦，有的会大声表达，有的要用一幅画来开口。而她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他们伸出手的时候，接住他们。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7620/2837091.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