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课的预备铃响过之后，九月抱着备课本走向了三年级（2）班的教室。走廊里还零星有几个孩子在跑，看到她过来，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大喊了一声"九月老师好"，然后一溜烟钻进了教室。九月笑着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孩子。奇怪的是，讲台上站着一个九月不认识的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正低头在翻一本音乐教材。看到九月进来，那位老师抬起头，朝她笑了。

"你是九月老师吧？"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股子干练劲儿，"我是王华，也是来支教的，比你们早到半个月。才让校长让我今天来帮你代一节音乐课，顺便跟孩子们熟悉一下。"

原来是这样。九月连忙点头："王老师好。那今天这节课您来上？"

王华摇摇头，把音乐教材递过来："你上，我旁听，顺便给你顶个场子。孩子们看到有陌生老师在，一般会收敛一些。"她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是我这半个月总结出来的经验——只要有第二个人坐在后面，他们就不敢太闹。"

九月接过教材，感激地看了王华一眼。说实话她今天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连续上了几节课之后，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但课表上写着音乐课，她总不能空着手站在讲台上发呆。她翻开教材，扫了一眼今天的内容——"学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这首歌她会，虽然不算熟，但旋律和歌词她小时候学过，脑子里还有印象。

"好，"九月把教材摊在讲台上，朝王华点了点头，"那我开始了。"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学习雷锋好榜样"。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字迹在灰绿色的板面上格外醒目。她写完之后，又在下面补了两段歌词，一笔一划地，尽量把字写得大一些、清晰一些，让后排的孩子也能看得见。

写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孩子们。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黑板，有的在认字，有的在跟着念出声，有的在交头接耳地问同桌"雷锋是谁"。九月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一首歌——《学习雷锋好榜样》。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叫雷锋的人，他做了很多帮助别人的好事，所以大家要向他学习。现在老师先唱一遍，你们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了。她的声音今天有些沙哑，高音部分有点发紧，但旋律是对的，节奏也稳稳的。她一边唱一边用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打着拍子，眼睛看着下面的孩子们——有几个小孩跟着她动嘴唇，像在无声地跟唱。唱到"愿做革命的螺丝钉"那句的时候，她看到王华在后面轻轻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她也微微点了点头。

一曲唱完，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孩子们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拍得格外用力，有几个男孩拍得手心都红了。九月笑了一下，说："好了，现在老师一句一句教你们。跟着我唱——学习雷锋好榜样——预备，唱。"

孩子们扯着嗓子跟上了："学习雷锋好榜样——"

声音很响，但调子跑得千奇百怪。九月知道自己不能急，音乐课和别的课不一样，它不是靠"记住"来完成的，是靠"感受"。她一句一句地带，每唱完一句就停下来等孩子们跟上，然后再唱下一句。有的孩子学得快，两句之后就能跟着完整唱下来了；有的孩子还在磕磕绊绊地找调，嘴巴张着，声音时大时小，像一只在找方向的小飞虫。但九月没有催他们，她知道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她带孩子们唱了三四遍之后，开始让他们试着自己唱。"好，现在全班一起唱一遍，老师不唱了，你们自己来。一二三——唱！"

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地响了起来。虽然调还是不太准，虽然有一些孩子唱到一半忘了词只能哼调子，但声音很大，气势很足，整个教室被填得满满的。九月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粉笔，耳朵里灌满了孩子们的歌声。他们唱到"忠于革命忠于党"那句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把"党"字拖得老长，旁边的人也跟着拖，那一句就变成了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晃晃悠悠地颤着。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笑场，他们认认真真地唱完了全曲。

"好！"九月大声说，"再来一遍，这一遍要比刚才更好——预备，唱！"

第二遍比第一遍齐了很多。九月在讲台上用手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地，带着节奏。孩子们看着她的手势，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合。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声音像被拧成了一股绳，虽然不粗，但结结实实的，从头到尾没有断。九月站在那根绳子的顶端，感觉自己像被风托着往上飘。

王华在后排用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然后冲九月比了个"OK"的手势。

这节课九月前前后后教了五六遍。她一遍一遍地带，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鼓励。唱到后来，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但她发现孩子们已经不需要她带了——他们自己会唱了。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从头到尾，歌词没有忘，调子没有跑得太远，那个男孩子也不再拖长"党"字了。整首歌像一棵小树苗，在这四十分钟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细弱，但根扎下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九月指着黑板上的歌词，说了一句："今天回去之后，每个人把这首歌再练三遍。下节课老师检查，谁唱得好，有奖励。"孩子们"好"字还没喊完，已经有几个男生站起来开始抢着往外跑了，女生们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有两个女孩还在小声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调子，肩并肩走了出去。

王华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你教得挺好的。第一次上音乐课就能把孩子们带成这样，不容易。嗓子明天肯定说不出话了，回去多喝点热水，放点胖大海。"

九月捂着嗓子笑了笑："谢谢王老师来帮忙。要不是你在后面坐着，我可能还没这么稳。"

"都是过来人。"王华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说完她踩着一阵快节奏的脚步声离开了教室。

九月把黑板上的歌词擦干净，粉笔灰飘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像金色的雾。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好像刚走进教室没多久，一节课就过去了。这种"时间过得快"的感觉，和前几天那种"时间怎么还不过去"的煎熬完全不同。它意味着她在课堂里真的沉浸进去了，忘掉了紧张和焦虑，只是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带着孩子们唱一首歌。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也顺利结束了。回到宿舍的时候，九月整个人瘫坐在床边，喉咙干得冒火，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大半杯凉白开，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在吱吱作响。

但她的心情比前几天都好。那种刚来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不沾地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她开始有了站稳的、落地的感觉。她知道接下来还有无数个困难在等着她，但今天这节音乐课的顺利，像一块小小的踏脚石，让她踩着它往前面迈了一步，稳稳的。

晚饭后，天还没有全黑。高原的黄昏特别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空会保持一种明亮的灰蓝色很久很久，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迟迟不肯降下来。九月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听到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一阵一阵的，笑得清脆响亮。她站起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操场上还有不少孩子在玩，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皮筋，有几个围在一起玩一种她没见过的游戏，看起来像是在扔小石子。操场角落的跷跷板那边，几个小孩正一上一下地玩着，翘起来的那头坐了两个，压下去的那头坐了一个，闹成一团。

九月犹豫了一下，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那些孩子一眼就看到了她。"九月老师！九月老师！"几个声音同时喊起来，有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她的手，"老师过来！跟我们玩！"

九月被拽到了跷跷板旁边。那是一根粗粗的木头，中间支在一个石墩上，两端磨得光溜溜的，已经被无数个小屁股坐得发亮。旁边站了五六个孩子，有的已经坐在板子上了，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帮着推。看到九月过来，孩子们自动让出了一个位置。

"老师你坐！"一个小男孩拍拍跷跷板的一端，"我跟你一起！"

九月看了看那根跷跷板——又粗又长的木头，看着不太稳当——但她没有犹豫，一屁股坐了上去。"好，老师坐这边，你们谁来坐对面？"

一个小胖墩嗖地窜上了对面那头，咣当一下，九月这一端猛地翘了起来，她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滑下去，赶紧抓住了木板边缘。"哎呦！"她叫了一声，孩子们哄笑起来。

"老师你别怕！"小胖墩得意地晃着腿，"我比你重！"

"你太欺负人了吧。"九月笑着稳住身体，朝后面排队的孩子们招招手，"再上来一个！不然我下不去了。"

另一个小姑娘笑嘻嘻地跑上来，坐到了小胖墩后面。两个人加在一起，跷跷板终于平衡了。九月这一端慢慢地降下来，对面那一端翘了上去。"好，现在开始——上！下！上！下！"她喊口令，身体跟着跷跷板一起一落。

孩子们也跟着喊起来，一边喊一边笑，笑声被晚风吹得四处飘散。九月坐在那根粗木板上，双手紧紧抓着边缘，身体随着跷跷板的起伏摇晃，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也顾不上去理。她的喉咙还是疼的，胳膊也酸，腿也酸，但这一刻，她整个人是轻的。那些紧绷了几天的东西——紧张、焦虑、自我怀疑——被翘起来又落下去，翘起来又落下去，好像被跷跷板一下一下地颠碎了，散在风里，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旁边几个还在排队的男孩急了："老师！该我了！该我了！"一窝蜂地涌上来，要往跷跷板上挤。九月赶紧喊："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排队！"但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有拽她袖子的，有拍木板的，有在身后跳着喊"选我选我"。九月被围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小羊羔团团围住的大羊，又无奈又好笑。

最后她只好定了规矩："每个人坐十下，然后换人。从这边开始——"她指了指旁边排队的第一个男孩，"你上来，那个小胖墩下去。"

小胖墩"哎"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滑了下去。新上来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坐上去之后跷跷板那头轻飘飘的，九月这头重重地落在地上，动不了。"哎呀你太轻了，再上来一个！"她喊。又一个孩子跳了上去，这一回两头终于平衡了。上上下下，欢声笑语，晚霞映红了半个天空，把操场上所有奔跑、跳跃、打闹的小身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九月玩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陪孩子们玩，还是孩子们在陪她玩了。那些小小的身体挤在木板的另一端，拼命地往下压，把她高高地翘起来。她在高处看到操场对面那排瓦房的屋顶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看到旗杆上的国旗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看到远处山丘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变暗，变成一道深沉的剪影。风扑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炉火的煤烟味。她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开始变得熟悉了，不再陌生，不再让她想家，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玩了好一会儿，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操场上的孩子渐渐散了，被各自的家长或者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叫着往宿舍或者校门口走。九月从跷跷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因为玩得太久有点发软。旁边最后几个孩子也散了，临走还冲她喊："老师！明天还来玩！"

九月冲他们挥挥手，说："好，明天还来。"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晚风从四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拢了一下头发，忽然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停不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刚才被跷跷板颠得东倒西歪的狼狈样，可能是笑那些孩子抢着坐跷跷板时挤成一团的小身影，可能是笑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操场上玩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那种快乐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真的——没有手机，没有音乐，没有好看的风景，就是一根木头、一个石墩、一群孩子和她自己。上上下下，起起落落，笑声灌满了整个黄昏。

九月在操场边站了很久，直到天空从灰蓝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她才慢慢地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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