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下起来的。

九月正站在五年级二班的讲台上讲单词，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厚棉絮。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打在教室窗户的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密集又急促。教室里几个靠窗的孩子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被九月的讲课声拉了回来。

这节课讲的是第三单元的单词和短语，她带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跟读、造句、做练习。按照进度，这是期中考试前最后一节新课了，接下来就要进入复习阶段。九月觉得自己应该讲得更快一些、更紧凑一些，但她总觉得有些孩子的眼神是散的——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她，跟着念，但那种"跟"只有嘴皮子在动，没有真的灌进去。她心里有点急，可越急，节奏就越容易乱。她讲完最后一个短语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下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她合上课本，让孩子们把今天学的单词每个抄写三遍，抄完交上来。教室里响起了翻本子和掏文具的沙沙声，她坐在讲台前面，低头整理教案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后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黏在毛衣的内侧，但指尖却是冰凉的。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是烫还是不烫，只觉得脑袋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沉地坠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忽然花了一下，视野里的黑板和课桌像被水洇湿的纸一样糊了几秒钟。她扶了一下讲台的边缘，等那阵模糊过去，才把剩下的粉笔放回盒子里。孩子们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有人跑过来交作业本，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喊"老师再见"。九月点了点头，把收上来的本子摞好，捧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孩子，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九月抱着那摞作业本侧身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雨还在下，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操场被雨水浇成了深褐色，低洼处积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雨点落在上面打出无数细小的圆圈。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雨水把远处的山丘洗成了一层更深的灰绿色，近处的杨树枝条湿漉漉地垂着，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她忽然觉得眼睛也有些花，不是因为刚才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是一种更持续的、从深处泛上来的疲惫。视线边缘有一个淡淡的重影，她眨了好几下，才让画面重新合拢。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没吃早饭，中午也只扒拉了几口饭就去值周了，大概是低血糖。

她想，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室友们还没回来，炉子灭了，铁皮炉壁凉透了。九月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她不想动，不想烧炉子，不想换衣服，甚至连拖鞋都不想换，就那么穿着沾了泥点的球鞋坐在床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窗外的雨顺着玻璃一道道地往下淌。那雨声是持续不断的，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的曲子，听得久了，脑袋更沉了。

她想起妈妈。想起在家的时候，雨天妈妈会煮一锅热姜汤，她不爱喝姜汤，但妈妈会逼着她喝完，说"下雨天最容易感冒"。她想起家里的窗户是双层玻璃的，关上之后就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了，只有屋里的暖气和电视的声音。她想起自己房间那张铺着厚床垫的床和那床羽绒被，想起来就让人陷进去不想起来的软，和现在屁股底下这张硬邦邦的床板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回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压不下去。"我想回去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化不掉也吐不出来。她来这里还不到两个月，报名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出发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新的旅程"，头几天每天写日记写得很长，信誓旦旦要记录下来这里的一切。可现在她想回去。回到那个有暖气、有热水澡、有双层玻璃窗、有妈妈煮的姜汤的地方去。她不想再管值周和插队的事了，不想再管那些怎么纠正都写不对的字母了，不想再在雨天的下午一个人坐在这间冷透了的小屋里发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圈里那点发热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拿了脸盆和毛巾，从水壶里倒了些温水，端到走廊尽头的水池边去洗头。

水是温的，她兑了热水，但泼到头皮上的时候还是凉飕飕的。她弯着腰，把头发浸进脸盆里，洗发水的泡沫在湿发间揉开，凉意从头皮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她用力搓着自己的头皮，想把那股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顺着水流洗掉。冲了两遍，拧干，用干毛巾包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那种"想回去"的念头还在，只是退后了一点。

她端着空脸盆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办公室，透过开着的门看到里面亮着灯，还有几个人在里面。她往里看了一眼——三个年轻老师围坐在桌边，正在打牌。王华也在，手里捏着一把牌，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正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桌上放着几个水杯和一碟瓜子，台灯的光照在扑克牌上，照出红红黑黑的花色。几个人聊天的声音低低的，偶尔夹一两声笑，不吵。

王华抬头看到了门口的她："九月？你要不要来？"

九月站在门口，湿头发包在毛巾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王华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给她，递过来一小把瓜子。九月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打牌，她凑过去看王华手里的牌，王华就一张一张地教她。牌局继续，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渐渐地，眼睛不再花了，视线清晰起来了。那种"想回去"的念头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汹涌了，它变成了一团更小的东西，缩在胸腔的角落里，不再占据整个身体。

后来不知道谁提议说"要不我们也出去淋一下雨"，另外两个人笑着应和，九月也站起来跟着走出办公室。雨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斜斜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几个人站在走廊下伸着手接雨，谁也没说话。九月把手心朝上伸出去，雨滴落在掌心，是凉的，但凉的让人精神一振。她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想回去"的念头没有消失，但她已经可以把它放在心里一个可以接受的位置上。它还会在，还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但她今天撑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作业本还摞在桌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九月在桌边坐下来，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不是日记，是写给自己的。她只写了三个字："撑过去。"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想这个动作虽然小，但大概像在口袋里藏了一把钥匙，下次再有这样撑不过去的时刻，伸手一摸就能摸到——它在那里，提醒她曾经走过一次的路。

窗外雨还在下，但比傍晚小了很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九月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三个字折叠着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个有人认得她、也被她认得的人留在她口袋里的信物。她想，明天雨应该就停了。明天还有早自习要查，还有课要上，还有作业要批改。她还会想回去，但她也会撑着，像今天一样。因为撑过去之后，雨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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