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九月醒了。

值周的生活让她的生物钟变得格外精准，不需要闹钟也能在这个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是那种高原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薄薄的、冷冷的，像一块被拉开的幕布后面藏着还没出场的光。她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指触到床头那个蓝色小本子的边缘，摸过去打算拿起来翻一翻昨天写的日记，但手指落下去——空的。

她愣了一下，又用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一圈。没有。那个蓝色小本子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九月把头从毛衣领子里探出来，低头看了看床边的小桌子，桌面被台灯、两本书、一个水杯和那个叠得方正的发带占了大半，但那个蓝本子的位置是空的。她心里涌过一阵细细的凉意，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被突然抽走了。她下床翻了翻书包，翻了翻枕头底下，翻了翻窗台上的收纳盒——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蓝色小本子不见了。

她蹲在地上多翻了两遍，手掌把桌面、窗台、甚至床底下都摸了一遍。但它在的地方就是空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块拼图。九月站起来，心里那阵细细的凉意变成了更沉的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肋骨内侧。那个本子里记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机密——学生的名字和特点、每天上课的进度和感受、某天晚自习改作业时的某句话、某个孩子的一个特别的笑——但也因为不是机密才让失落感变得更重。那是她来麦秀小学之后每天的痕迹，一笔一划攒了一个多月。她还记得自己翻开第一页写下"到达麦秀小学的第一天"时那个晚上，蜡烛的光、台灯的光、室友们的呼吸声、窗外那声隐约的狗叫。那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当时的气温和心情。而现在那本子和那些字一起消失了。

上午没有课，但她坐在桌边什么也没有做。天光大亮之后，她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连衣柜最底层的那两件很少穿的外套口袋都掏了一遍。没有。本子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帮她回忆最后一次见到本子是在什么时候，但谁的记忆都有缺口，最后只剩下空落落的一个结论——本子不见了。

张蕊出去带早读了，陈雨桐去办公室改作业了，林小溪跟她说"别急，再找找"然后也出去了。九月坐在自己的床边，手里攥着那条刚才在窗台缝隙里捡到的米白色头绳，不知道在等什么。她又想起了那个本子里的内容——小凌那幅画的原稿被仔细地夹在页面之间，画着太阳和叶子的那张纸被叠得很好。如果没有那本子，那些她记下来的东西就真的会飘走，剩下几片模糊的影子，几个月、几年之后连轮廓都留不下。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到操场中央的旗杆上。旗杆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黄土地上，细长的一条。操场上没有孩子——低年级的还在上课，高年级的在下课间隙跑动，三三两两的身影在远处晃着。九月漫无目的地沿着操场走了半圈，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一直在想那个本子会去哪里，是不是她无意中夹进了某本书里然后书又被借走了，是不是落在办公室的桌肚里了但昨晚她明明记得带回了宿舍。她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下，空空的口袋里只有几颗松散的瓜子壳碎屑。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王华老师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耳朵里插着一副有线耳机，手里在翻一本音乐教材。看到九月推门进来，她把耳机摘下来一只："九月？今天没课？"

"早上的没有。"九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臂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王华看了她几秒，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垂头丧气的？"

九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那个蓝色的小本子不见了。记事的，每天写的日记，还有学生送我的画夹在里面。到处都找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哪里被人拿走了。"

王华没有马上说什么安慰话，只是低头翻了翻自己手边的东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放在九月的面前——一包红色包装的零食，上面写着"霸王丝"，是那种辣味的小零食，油汪汪的，袋子鼓鼓的。"你先吃点儿，"王华说，"吃了再说。我给你放首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一只耳机递给了九月。九月接过来塞进耳朵里，第一个音符从耳机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是一首老歌，调子舒缓，是那种能让人的呼吸慢下来的旋律。她靠在椅背上，耳朵里是音乐的节奏和旋律，舌尖上是霸王丝那股不轻不重的辣，整个人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住了，慢慢地、慢慢地从那个"本子不见了"的空洞里浮了上来。那短短几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吃辣条听歌，王华坐在旁边翻着音乐教材，什么话也没多说。沉默里的陪伴比对话更让人安心。音乐结束的时候，九月把那包霸王丝的袋子放在桌上叠好，又把耳机还给了王华。"谢谢你。"她说。

王华把耳机收好："你是不是该去值周了？食堂要开饭了吧？"

九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分。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当头，晒在她的后颈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手掌贴在皮肤上。

食堂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孩子过来了。九月走过去，在门口通道旁边站定。那个蓝色本子依然不在她的口袋里，心里仍然有一块没有被暖透的地方——但她至少能站直了，眼皮也没有那么酸了。她站到食堂门口东侧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目光扫向远处正涌过来的孩子。

"排成一行，按顺序进。"她说，声音比平时稍微沉一些，但清楚。

队伍开始移动。前面的孩子排得还算齐整，一个一个地往前走，没有抢没有挤。但队伍走到中段的时候，她看到边缘有两个男孩正在侧着身子往前面挤，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戴着一顶旧的毛线帽，两个人身子贴着，肩膀向前顶，快要插进前面两个女生中间的空隙里。

九月走过去，站在他们两个旁边。她没有提高嗓门，只是微微弯下腰，把脸侧过去，像跟人商量什么事一样地说："你们两个，先退到后面去。"

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像是准备说什么。他身边的毛线帽男孩也在看她。九月没有催，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那几秒钟的沉默里，孩子们的眼神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面，然后从外面传进来一圈一圈的涟漪。旁边有人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藏语，九月没有听懂。但蓝色夹克男孩的眼睛往旁边闪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子退了两步，毛线帽男孩也跟着退了。两人重新站到了队伍末尾，九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进了食堂的门，才转过身走回自己站的位置。

她站到所有孩子都打上饭了才去窗口端自己的碗。今天是白菜粉条炖豆腐，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热汽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冒。她端着碗坐下，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那个发现本子不见了的空落落感慢慢退到了心里一个靠后的角落里，不再是占据整个胸口的大块东西了。她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会一下子消失，可能会持续几天甚至更久。但至少今天，她还有孩子要管，有饭要吃，有太阳照着，有王华的一首歌和一包霸王丝垫着。日子是不会停下来的。你丢了一些东西，剩下的人会伸出手来，把一些新的、暖的、能嚼出味道的东西塞进你的手心——就像食堂里这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粉条炖豆腐，不是山珍海味，但一口一口吃下去，整个人就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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