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干涩得像砂纸，身体的每一寸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酸疼。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第一个念头是——闹钟怎么没响。伸手去摸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六点四十，闹钟确实没响，因为今天是周六，她没有设闹钟。但她今天有课，周六补课，课表上写着第一节就是她的英语课。

她坐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涌上来，视野边缘暗了一下。她撑住床沿等了几秒钟，那阵眩晕才退去。额头摸上去是烫的，但手掌心反而有些冰凉——她大概发烧了。

昨天淋了雨之后，她其实就有点预感。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浑身发冷，把被子裹了两层才睡着。当时她想着睡一觉就好了，但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抗议着，像在说"你没好，你更糟了"。

她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好先去倒了杯水。水灌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粗砂纸刮过，火辣辣地疼。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背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高到让她完全起不来床的程度。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是那种洗过的浅灰色，微微泛着一层稀薄的白光。

她去水龙头边用冷水泼了把脸，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泛红的自己说了一句："撑住。"

她穿好衣服，背上包出了门。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华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看到九月进来，她的目光在九月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九月自己也感觉到了，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面上像隔了一层棉花，每一步都使不上全部的力气。

"你脸色不太好。"王华说。

九月摆了一下手："没事，稍微有点感冒。今天第一节什么课来着——"

"你第一节有英语课，"王华翻了一下课表，"但第二节老师来找过我，说汉语课想让你帮代一节，她家里临时有点事。你行不行？"

九月沉默了一秒。她的脑袋还是很沉，喉咙也在疼，但如果她不上，那一节课就空下来了，孩子们就会在教室里坐着等四十分钟，没有人管。她点了点头："行，我帮她上。第二节汉语课是吧？"

"对，"王华看着她，"你真撑得住？"

"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九月的脚步还是有些飘，但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扶着墙壁调匀了呼吸。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像一块凉毛巾贴在被烘热的面颊上，让她暂时清醒了几分。

第一节英语课，五年级二班。

九月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薄了一些，带着一层沙哑的毛边。她清了清嗓子，又讲了一句，声音稍微稳了一点。课堂的前半段她还撑得住，带着孩子们复习了几个句型，把上节课的单词过了一遍。但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的头越来越重，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需要闭一下眼再睁开才能重新对焦。她发现自己讲"today"的时候舌尖发了一个含混的浊音，那个音明显不准，但孩子们没有指出来，大概没有注意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九月把课本合上，靠在讲台边缘缓了半分钟，等眼前的亮斑退去，然后捧着教材走了出去。

第二节是汉语课。她替别的老师代课，三年级的一个班。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三十二个小脑袋乱糟糟地转向她。有人认出了她，喊了一声"九月老师！"，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教室里像一锅煮沸的水。九月站在讲台上，抬手示意安静，手举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胳膊很沉。

"今天我来给你们上一节汉语课，"她说，声音里那层沙哑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今天我们学写信。"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写信的格式"几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划动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把粉笔拿稳，在旁边写下了"称呼、正文、署名、日期"四个词。

"写信的时候，开头要先写称呼，比如'亲爱的妈妈'、'敬爱的老师'。称呼要顶格写，后面加冒号。"

她转身看着孩子们。有的孩子在低头抄黑板上的词，有的在看着黑板发呆，有的在跟同桌小声说笑，还有一个小男孩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快要睡过去了。九月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的旁边，没有说"坐直"，只是站了片刻，那个小男孩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坐直了身子。

"正文开头要空两格，"九月走回讲台前，"写你想说的话。可以写'我在这里很好'、'我想你了'、'最近天气变冷了'——写什么都行。最后要写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底下有几个孩子开始动笔写了。九月走下讲台一排一排地看。有的孩子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滑过；有的孩子握着铅笔，歪着头想了半天才写下第一个字。九月弯着腰一个一个地看，走到后排的时候，眼前的视野忽然暗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课桌边缘站了几秒钟，闭了一下眼睛。桌子旁边那个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九月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写你的。"

走回讲台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那个"撑住"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像一座地基松动的建筑，每一阵风都让它多倾斜一点。还剩二十多分钟，她想，撑到下课就好。

她靠在讲台旁边继续讲。声音压得更平了一些，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词拆开来讲，这样她就不必用太大的力气。孩子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后面二十分钟的课堂安静了不少，那种喧闹的、交头接耳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九月让课代表把写好的信收上来。她站在讲台边看着孩子们把纸一张一张地递到前面来，然后被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最后几张小纸条被递上讲台的时候，她注意到其中一张纸的背面画了一个东西——一个简笔画的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老师，你要多喝水。"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抬头找了一下，没找到是谁写的。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和那个写着"撑过去"的纸放在一起。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温热的光带。九月站在那道光带里晒了片刻。阳光照在她的额头上，暖融融的，让她泛着凉意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扶着墙壁慢慢地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头又沉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她停下来，靠在门框边，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九月？"王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脚步声接近，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你脸色白得像纸。你在发烧你知道吗？"

九月睁开眼，想说"我知道"，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切掉了后半截，只剩一个含混的气音。

王华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把她拉进办公室，按在一张椅子上，把桌上自己的水杯推到她手里。"喝。"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

九月接过杯子，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去，那些细碎的、锉刀一样的小刺被润了一下，瞬间少了一部分锐利。她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握着，热量一点一点地从掌心渗进来。

"你第二节帮人代课了对不对？"王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九月点了一下头。

"替哪个老师？"

"李——"她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出了半个音。

"行了你别说话了。"王华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感冒药，拆了两粒递过来，"把这个吃了。下午没课了吧？回去睡觉。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撑着到处跑，我就把你的课全替了。"

九月接过药片，合水咽了下去。药片在食管里划过的触感明显，像是两粒小石子滚下斜坡。她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视野里那些飘浮的亮斑慢慢变得安稳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大概是扶着墙，走两步停一停，在走廊拐角处被穿堂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然后裹紧外套继续走。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倒在了床上，把被子胡乱拉过来盖住了下半身，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发烧让她的皮肤变得格外敏感，床单的布料贴着手臂的地方有一点点粗糙的摩擦感，枕头是凉的，脸颊贴上去的时候微微舒了一口气。她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着一层不明显的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睡了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黄昏的暖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她还是觉得浑身酸痛，但那种"脑袋被人灌满了水泥"的钝重感稍微退去了一些，至少睁眼的时候视野是稳定的，不再有暗影飘浮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不知道是谁放的，桌角多了一杯水，杯沿搭着一根吸管。水杯旁边放着一小袋饼干和一片切成两半的苹果，苹果切面上氧化出的浅褐色边缘表明放在那里已经有一阵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溪发来的消息："看你睡着了没叫你，苹果吃了，别饿着。晚上我帮你值班，你好好歇着。"

九月躺在床上看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她侧过身把那片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果肉凉凉的，微酸，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她慢慢地嚼完，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晚霞照成淡橙色的裂缝。

口袋里的纸条还在那里，摞在一起的两层纸——一张写着"撑过去"，一张写着"老师，你要多喝水"。她把它们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好，然后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身体还是虚的，但那种"撑"的感觉好像从一片孤零零的力气变成了一样有人一起扛着的东西。

她在黄昏的光里又闭上了眼睛，这一回，意识下沉得很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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