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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8 章 假期的最后一夜


这是假期的第九天。

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那种熟悉的、被杨树枝条切割过的白。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在窗帘缝隙间晃动着的叶影,像是在等什么发生,又像是在确认今天和昨天一样安稳。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那个蓝色的小本子——封皮有些卷边了,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毛。她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还没有翻开,只是让它在那里待着。

今天是第九天。她在这个校园里独自待了整整一个假期。日子从前几天开始已经不再数得那么清楚,每一天都像上一片晾干的衣领被叠进衣柜,和下一片摸上去差不多。但今天是第九天,从数字上她能感觉到假期开始往末尾走了。那种感觉像一条路走了一大半,回头看不见起点,但往前已经能隐约看到收尾的轮廓了。

她起床之后没有急着吃早饭,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把卡卡老师的房间打扫干净。卡卡老师是学校的老职工,平时住在校园东侧的一间小屋里,放假前回了老家,临走时把钥匙留给了九月,说"偶尔帮我看一下"。九月之前去过两趟,通风、看了看有没有漏水,但今天她决定认真打扫一遍。

她端了一盆水,拿了抹布,推开了那间小屋的门。屋子不大,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她先把桌面上的灰尘擦干净,又蹲下擦了椅子腿和桌脚,把墙角堆的几本书摆整齐。然后她端了水拖了地,拖把在地面上推过去的时候,水痕在阳光下薄薄地铺开,像一面被轻轻覆盖过的镜子。她擦完最后一块地面,直起腰的时候,觉得整个屋子像换了一口气,从积灰的、暗的,变成了可以让人安心坐下来的、亮的。她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回到自己的宿舍,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假期堆在床头的衣服有些凌乱,她一件一件抖开、叠好、分类放回柜子里。叠的时候她发现有两件外套的袖口上还留着前天洗衣服时没完全搓掉的泥印,就重新拿出来用湿布擦了擦。裤子也叠了一遍,领口、袖口、裤脚,都被她一一抚平、折好。那一整套动作做完之后,她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整齐这件事带来的安定感,比很多话语都直接。

她看了看阳台——前几天洗好的衣服还晾在绳上,已经干了,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她把它们收下来,叠整齐,放回柜子的时候指尖触到布料干透后略微发涩的触感,那些衣服带着肥皂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低下头闻了一下袖口,是一种干净的、被高原的风彻底吹透了的气息。她把脸埋进去片刻,然后放下袖子,继续叠。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桌前,拿出那本蓝色的小本子,翻开到假期开始的那一页。第一天的记录还在那里,字迹工整,写满了到达后第一晚的心情。她一张一张往后翻,看到那些文字在纸上铺开——有的写得很满,有的只有几行,有的页面边缘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渍。她从写到的最后一页往前看,然后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想起从开学到现在这个假期的所有细碎时刻。她把它们梳理了一遍,像把一件压在箱底的衣服拿出来抖开,那些被忘记的褶皱在阳光下显现出来,又随着她的注视慢慢平整。她在纸上把这些天遇到的人、说过的话、吃过的东西、想过的念头一一写下来。字从笔尖流出来,不快,但稳。她写到前几天搭顺风车去买米的那一段,写到两位老师从西宁带回来的药,写到那个热气腾腾的姜枣茶,写到自己坐在台灯下绣十字绣的那个夜晚。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看了一会儿那些字,像在看别人写的东西,看一个假期在纸上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了。

傍晚的时候,巴老师来了。

九月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和本子。打开门,巴老师站在门口,穿着厚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风尘仆仆的样子像刚从外面回来。"西宁回来之后还没来看你,"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天,怎么样?"

"挺好的,"九月侧身让他进来坐,"感冒完全好了。"

巴老师在桌边坐下来,问了问她的身体、饭菜、觉睡得好不好,又问了问卡卡老师房间有没有异常。九月一一回答了,说都还好,一切正常。巴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闲话,只是又确认了一遍她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没有就好,"他站起来,"那你自己多注意,有事就喊人。"

巴老师走了之后,九月坐在桌边,觉得那几句简短的话像有人在冬天的走廊里替她挡了一下风口。

没过多久,又有人敲门了。这一次是这日老师,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九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饼干和一袋面包。饼干是那种老式的葱油酥饼,包装袋上印着褪了色的图案;面包是软软的那种,装在透明袋子里,隔着包装能闻到淡淡的麦香。

"晚上饿了垫一垫,"这日老师说,"饼干是西宁买的,面包是今天经过村里那个铺子顺手带的。你一个人在这边做饭麻烦,饿了就啃两口。"

九月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只说了一句"准备断粮了"。她自己都忘了那条动态的存在,发完就睡了,没想到有人看到了,记下了,然后带着实物推开了她的门。她看着那包饼干和面包,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暖的、软的东西。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吃完了还有。"这日老师笑了笑,转身走了。九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关上门,把饼干和面包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才收进柜子里。

晚上,九月看了会儿电影。用的是电脑里存的老片子,节奏不快不慢,她靠在椅背上,裹着毯子,一边看一边偶尔瞄一眼手机。中途她有点困了,但片子还没结束,她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继续看。看到接近片尾的时候,她才注意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准备洗漱,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巴老师发来的消息:"还没睡?我看你窗户灯还亮着。你回来宿舍了没有?"

九月回了一句:"回来了,刚看完电影,准备睡了。"

巴老师回了一个"好",然后隔了几秒钟又弹出一条:"要是太晚了,就锁好门。有事先开灯,我宿舍窗子对着你这边,亮灯我就看到了。"

九月站在门口,拿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薄薄的白。她低头打了几个字:"知道了,谢谢巴老师。晚安。"

她锁好门,插上门闩,把灯关了,躺下来。屋子在黑暗中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九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扫了卡卡老师的房间,把衣服都洗好收好叠好了,把日记补全了,巴老师来看过她,这日老师带了饼干和面包,看电影看到凌晨一点,有人在消息里对她说"亮灯我就看到了"。

那些细碎的事像针脚一样,看不见但结结实实地存在于布面上。一条一条地平铺过去,不大,也发不出什么光,但它们连着,让她觉得这间屋子不是一个空壳,而是一个被许多人从不同方向轻轻推过一下的、安稳的地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就要开始准备开学了。这个假期从生病开始,一个人在这间瓦房里度过了一整段独处的日子。它不像任何她之前经历过的假期——没有热热闹闹的聚会,没有远方的新风景,没有让人目眩的东西。但它也是好的。它有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有修补过的门窗缝隙,有夜里帮她把门锁好的人。它是一个人的,但又不止是一个人的。

九月在黑暗里闭了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风穿过杨树的沙沙声。假期的最后一夜,她没有太多感想,只是觉得可以安心地睡过去,因为假期里所有该做的事情,她都已经做完了。假期结束之后,开学就来了。孩子们会回来,课表会重新填满,走廊里会重新响起脚步声和笑声。而她会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和假期的自己隔着一段已经度过的时光对望。那一段时光被叠好收进了衣柜,被写进了日记本,被那一包饼干和面包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侧过脸,枕边那本蓝色的小本子安静地合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封面,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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