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9 章 面片和洋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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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白。她没有赖床,翻了个身就坐了起来。假期快要结束了,她知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做——把借住过的房间都打扫干净,把散落在各处的行李搬回自己的宿舍,把那些因为假期而松散开的关系重新归拢整齐。她洗漱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风不大,是个适合干活的日子。
第一件事是去卡本夏周老师的房间打扫。卡本夏周老师是学校的老教师,放假前把房间钥匙交给了九月,托她偶尔照看一下。九月之前去过两次,但今天她打算彻底收拾一遍。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沿和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她先把桌面上的杂物归整好,又拿了抹布把桌角和窗台的灰擦干净。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面,角落里有几片干了的碎纸屑和一小团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毛絮,她蹲下来用手把它们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用扫帚把地面扫了一遍。最后她端来一盆水,拧了抹布把桌椅都擦了一遍。干完之后她站在门口回看了一圈,觉得可以了。
第二件事是洗筷子。她翻出了四只筷子,是之前放在值班室备用的,用完没有及时洗,干了之后上面沾着一些已经凝住的油渍。她把它们拿到水池边,用温水泡了一会儿,然后挤了洗洁精,一根一根地搓洗。手指握着筷子来回揉搓的时候,凉水和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指缝间滑动着。她用清水冲了两遍,甩了甩水珠,把它们插回笔筒里晾干。四只筷子并排立着,干净整洁,看起来不像之前被人用过又随便搁置的样子。
第三件事是搬行李。假期里她临时住在学校安排的那间小宿舍里,把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带过去了。如今假期即将结束,她需要把所有东西搬回原来的宿舍。她打开柜子,把几件叠好的衣服装进袋子里,把洗漱用品收进脸盆,把两个提袋塞得鼓鼓的。她两边来回走了两趟——衣服、洗漱用品、课本、那副十字绣、那包没吃完的饼干——每一趟手上都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小臂勒出深浅不一的压痕。最后一趟她左手提着脸盆,右胳膊夹着一卷被子,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腾不出手开门,只好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板,门被撞开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到原位,又站到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凳子摆正了,桌面干净了,被子叠好了,窗台上那排洗漱用品重新归了位。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间屋子终于又变成了"她的"房间。
第四件事是去旦巴老师的房间打扫。旦巴老师的屋子在这排瓦房的另一头,比卡本夏周老师的房间略大一些。推门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炉台前面散落的几块碎煤屑,地上还有几片干枯的菜叶,靠墙的桌子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饭,已经干透了。九月先把那半碗饭端到水池边倒了,把碗用热水泡上,然后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碎屑和菜叶扫干净。她蹲下来把炉灰清了一遍,灰有些潮,结成了小块,她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刮进桶里,再用湿布把炉台四周擦了一遍。接着她往炉膛里重新添了干牛粪和细木柴,用打火机点了火,看着火苗慢慢舔上来,从一小簇变成一片橘红色的、均匀的暖光。她又把那碗泡着的碗洗净了,擦干放回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觉得后背微微汗湿了一层。打扫别人的房间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像是进入了一个人日常生活的背面,那些他自己可能注意不到的细节,落灰、碎屑、快要熄灭的炉火、碗里剩的饭,都被你看到了,然后你替他把它们归位了。你做完之后不会留名,也不会让那个人知道。但你知道他在回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屋子是暖的、干净的、有人替他打理过了。那种"被照顾了却不知道是被谁照顾"的温暖,比当面说出来的感谢更沉一些。
中午的时候,九月端着已经凉透的午饭——早上煮的粥和一点咸菜——走到多巴老师那边去。多巴老师是学校里的老人,平时不常露面,但遇到需要帮忙的时候总能看到他。九月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屋檐下整理一堆杂物。她把那碗饭递过去:"多巴老师,我这饭煮多了,吃不完,您要是不嫌弃就帮我吃了吧。"
多巴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九月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她。九月回头,看到多巴老师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圆圆的、土黄色的洋芋,个头不大,表皮上沾着干泥,形状不太规整,但掂在手里有些分量。他把它递到九月面前,有点慢地说:"自己家种的,你拿去吃吧。晚上煮了,热的。"
九月看着那个洋芋,泥还沾在上面没洗掉,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土渣掉了几颗落在她掌心里。洋芋是凉的,但那重量落在她掌心里的时候,像一根被轻轻压平的羽毛——不重,但实在。"谢谢多巴老师。"她说。多巴老师摆了摆手,蹲回屋檐下继续整理那堆杂物了。
下午的时候,马芹梅来了。她是学校食堂的帮厨,平时话不多,见了面就是笑一下,但做事利索。她把九月叫到走廊另一头,说:"我今早揉了些面,中午多出来一碗面片,你帮我吃了吧,不然浪费了。"
九月跟着她走进小厨房。那间屋子很小,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汽,锅里是刚煮好的面片——面片不大,薄薄的,在汤里浮着,汤面上漂着几片青菜叶和几粒葱花。汤底是清亮的,能看到碗底沉着的一点油花和盐渍。马芹梅拿起一只干净的碗,把锅里的面片连汤盛了一大碗,塞到九月手里。九月接过来的时候碗沿烫了一下指尖,但她没有松手,稳稳地端着那碗面片,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带着青菜和面片煮出来的那种素净的、暖暖的香气。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面片滑溜溜的,吸进嘴里带着汤汁,不需要费力气嚼,顺着喉咙就下去了。一碗面片吃完,她把碗还回去的时候,马芹梅正在灶台后面擦锅沿,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学了,你多吃点,不然上课没力气。"
下午剩下的时间,九月把那颗洋芋洗了,用刀切成厚片,放到锅里蒸。没多久,洋芋的气息就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是一种干的、粉的、粮食类的香气。九月夹了一片尝了尝,洋芋瓤粉粉糯糯的,在嘴里很快地散成碎末,只有洋芋本身那种朴素的甜留在舌面上。她又夹了一片,蘸了一点盐,咸味托住了那种甜,更下口了。她吃着那碟洋芋片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屋子里被斜阳灌满了暖色的光,连桌角那卷被子也被照得像一条睡着了的小动物。
她把剩下的洋芋片用盖碗扣好放进了橱柜。然后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检查了卡本夏周老师的房门是否锁好、旦巴老师房间的炉火还燃着没有、宿舍的门窗是不是都关了。走到马芹梅的小厨房门口时,里面已经熄了灯,门虚掩着。她又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站定,看着操场被晚霞染成一层又一层的橘红和淡紫,从她脚边一路铺到旗杆脚下,再铺到远处的围墙下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假期像一个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她以为打开之后会是一张皱的、乱糟糟的纸面,但展开来才发现上面叠满了印记——擦过窗台的抹布留下过的湿痕,握在手里洗过的四只筷子并排立着晾干的样子,替旦巴老师加过火的炉膛里最后一层灰烬的余温,递出去的那碗粥被接住时手腕微微一沉的分量,一个沾着干泥的洋芋被塞进掌心时带着的那一点来自地里的、沉甸甸的踏实。
而那些东西又被另一些东西接住了——多巴老师递出洋芋时手掌粗糙的纹路,马芹梅端来面片时碗沿烫手的温度,旦巴老师回来时会发现炉火燃过又熄灭的痕迹,卡本夏周老师开门时会看到桌面被擦过的反光。她知道明天开学之后,这些事不会有人特意提起,也不会有人当面感谢她。但她觉得不重要。她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留在了那些房间里、那些碗筷上、那些人的炉火旁。它们不需要被归还,也不需要被记住,因为做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完整的东西——那碗面片滑进嘴里时的暖,那颗洋芋在舌面上化开时微甜的粉,以及做完所有事后,站在走廊尽头看到的晚霞。
她站到天边的橘红色彻底褪去,变成一种沉静的灰紫,然后转身走回宿舍。她关好门,洗了把脸,把被子铺好。在钻进被窝之前,她坐在桌边拿出蓝色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写道:"假期倒数第二天。给卡本夏周老师和旦巴老师的房间都打扫干净了,洗了四只筷子,把行李搬回了自己的宿舍。中午把粥给了多巴老师,他给了我一个他自家种的洋芋,晚上蒸来吃了,很粉很香。下午吃了马芹梅做的面片,青菜汤底的,滑溜溜的,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明天开学,东西都收拾好了,房间也打扫干净了。这个假期从感冒开始,但最后一天是这样结束的——手上有灰,肚里有面片,抽屉里放着一颗没吃完的洋芋。挺好的。"
她合上本子,放回枕头边。熄了灯,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的时候,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面片汤那一点清淡的咸和洋芋的甜。它们在舌尖上慢慢地、安静地退去了,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波纹,被下一道潮水轻轻抹平。她翻了个身,知道明天起来的时候,学校就不再是空的了。孩子们会回来,走廊里会重新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课桌会被重新填满。而她会站在讲台上,面对重新坐满的教室。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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