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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宁海掀箱逼海关,培玉承山续前缘


六月四号上午,散会之后,休息室里,周宁海把话说到了底,没有收住。

他谈走私,谈的不只是东海一个市的事。他说走私这个东西,看着是货走得快、钱来得快,其实是把国家的税源掏空了,走一箱私货,关税不走,增值税不走,地方财政一分钱拿不到,钱都进了少数人的口袋。

而正规渠道走一箱货,关税、增值税、营业税该收的都收上来,财政才有进项,才有钱修路、修港口、修学校。

他把手里那支笔在桌上轻轻一放,语重心长地说:“任何一个地方要发展,肯定要按正规的渠道来。走私是虚假的繁荣,最后钱都被少数人挣了,受损的是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东海要作为国际大港的定位,既然有这个目标,肯定要有自己的规范建设,打击走私是重要内容,绝对不允许走私问题存在。”

孔庆山听完,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这话里话外,周宁海甚至有批评自己的意思。

他手里拿捏东海的最大筹码,就是开箱。他算准了一条,市里不敢开,一开箱,海关就得往上报,那是可以直接报到最高部门的,报了上面就要查,查下去,东海走私的盖子揭开了,处理几个人事小,丢人事大,这不让全国这么多沿海城市笑话?

这条链子,拴着的不只是东海市政府,也拴着他孔庆山。

现在周宁海主动要开,还说要“规范建设”,说“绝对不允许走私问题存在”,这话要是传上去,海关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

他手里那张牌,不是被抽走了,是被周宁海当面翻过来,翻给他自己看了。

他把手里的牙签放到桌布上,摆齐,手指头在上头按了按,按得有点用力。

他这才明白,这位从东原来的一把手,跟从前那些市长不是一个路数,前几任市长碰到这种事,都是先来求他,求他高抬贵手,求他把箱子压一压,代价就是市里面和区里面都会给些好处,只要是不算太过分的要求,政府都能答应。

周宁海不求,反倒把箱子掀开,掀给他看。

孔庆山把身子往后靠,他手里的材料正是东原海关新建关大楼基建项目的批复。

上级已经批复了滨海新区办公大楼对面作为海关大楼的迁建方案,材料后面审批程序已经走到末端,这是东海海关设关三十年的直接工程量,也是他孔庆山在东海经营多年攒下的最大一块政绩。

看着周宁海似乎要严厉打击走私,这让孔庆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头。他反复在心里转了转,衡量着这场谈话的分量。

孔庆山换了一副口气:“周市长,您这个,您这个思路怎么和长泰书记的思路不太一样,可是很担心我们执法太严,会影响东海的经济发展和海洋环境。”

这是他的最后一张牌。他把市委书记搬出来,压一压市长。

周宁海没有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孔关长啊,怎么,长泰书记给你讲过要允许走私?”

孔庆山一听这话,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赶紧解释:“不不不,那倒没有!”

周宁海态度很温和,但语气没让半点:“既然如此,那就跟你这么说吧,打击走私方面,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是一致的,绝对没有模糊空间,那就是露头就打,从严重处,绝对不允许搞变通!”

这是一句放之任何场所都挑不出毛病的话,也是上面各级文件一再强调的精神和要求。

这本身也是孔庆山的台词!

周宁还显得苦口婆心:“孔关长啊,我们需要回答,人民为什么需要我们,我们要考虑,当个人利益和整体利益,单位利益和国家利益,当前利益和长远价值发生冲突时,该怎么选择!”

这是一个具有足够高度的话,周宁海的声音里透出的压迫感,让一向工作做派凌厉的孔庆山,偏离了自己的预料,在这场原本志在必得的谈判中已经落于下风,甚至组织不起语言来反驳。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烟,可手指在兜里捏了几次也没把烟拿出来。

“打击走私是是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守住国门第一道防线,这是党和人民赋予你们海关的光荣使命,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履职,不负众望!”

这几句话的分量,重重砸在了孔庆山的心头,很显然,这是批评了,批评东海的海关没有认真的履职,没有把好国门,而且还拿着走私的货和政府坐地起价的谈判。

自己的格局和周宁海比起来,实在是输得体无完肤了。

“市委、市政府在打击走私这方面,态度很鲜明。希望你们加大执法,铲除毒瘤。这也是你们应尽的职责。”

孔庆山是不甘心的,换做是谁都不甘心,他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才把海关大楼的迁建方案推到今天这一步,眼看就要落地,怎么可能被几句话就怼回去。

他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周市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怎么感觉您和长泰书记的意见不同那!”

这话颇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党政不合的大帽子,已经往周士海头上扣了过来。

周宁海微微一笑,眼神却很严肃:“长泰同志在这方面比我要求更高!”

孔庆山极为无奈,长叹一口气看着周宁海。

周宁海迎着这道目光,没有回避:“孔关长啊,你心里大概在想,还没有哪个市长敢动这方面的利益。”

他停了一下。“那今天,我们市委政府就决心动一动。”

孔庆山把话头往回收:“周市长啊,海关建设这个事,还是要请市里多支持。办公大楼、家属院,钱上面已经有资金了,如果不建设,明年可能就收回去了。”

周宁海对这个本可以不关心的,他把茶杯放下:“一码归一码。我们现在先谈走私的事。我计划于近期组织开箱,请你们海关做好配合。”

一句话,把两件事拆开了。地是地,开箱是开箱。孔庆山想拿开箱换地,这条路,周宁海当面给他堵死了。孔庆山只得表态支持。

“支持,支持。海关一定全力配合市里的部署。”

孔庆山嘴上这么说着,手里也将准备好的迁建方案用力攥成了一团。

周宁海视而不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一层玻璃,看向对面那片地。

那片地就在区政府大楼对面,五十亩一直空着,荒草长到膝盖高。区里规划了几回,都没动。

孔庆山盯了半年。

周宁海背对着孔庆山说:“对面那块地,要建设会议中心,孔关长啊,五年滨海新区要投五十个亿,这个事你也是知道的。”

他转过身来,说得很直:“如果海关想要土地,可以给。但是对面那块地的主意,不要打。那块地政府有规划了。”

孔庆山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本来是要谈土地的。结果地一亩没谈,周宁海还把开箱的事摆到了桌面上,让他配合。他手里那几张牌,一张一张,被拆得干干净净。

周宁海站在窗前,心里很清楚。

这一趟,他奔着两件事来。头一件是海关的建设,该解决也得解决。第二件才是他今天真正要办的,把开箱这件事摆到桌面上。海关要是配合,愿意往上报,上面就会重视,上面一重视,走私的问题、港口的问题就都摆出来了,自然是会有上面领导重视这种乱象,趁此机会组建港口集团,条件就成熟多了。

周宁海看了一眼手表:“孔关长,海关的建设,我肯定是支持的,换个地方可以给你们批100亩,市中区的东海大道

北侧那片区域立马就能动用。”

孔庆山人都已经懵了,他一时在脑海里没反应过来东海大道在什么位置。怔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可是市区核心地段了。

周宁海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抬手看了眼手表,拿起了材料递了过去:“好好考虑,如果可以我安排人对接。”

他拿起包,很干脆的走了。

孔庆山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茶杯上转了半圈。门外,牟广福挺着肚子正和彭小友吹牛,看周宁海出来,马上把烟头递给了区长于长河,笑着迎了上去:“市长,书记委托您招待几位企业家!”

周宁海脸色不变步履从容:“前面带路吧!”

接待室里只有孔庆山一个人,似乎是高手过招耗尽了气力已经动弹不得了!

中午的时候,虽然滨海新区设了工作餐,但是除了市里领导之下,不少人并没有在滨海新区解决午餐。

滨海新区往东三公里,海景大酒店。

这是滨海新区最好的一家餐馆了。

八楼包间,窗子朝海,玻璃擦得亮,能看见防波堤和一排码头吊机,海面上浮着几条渔船,拖出白浪,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桌上摆了四个凉菜,四瓶茅台,两瓶汽水,服务员一道一道上热菜,海螺、对虾、清蒸鱼、葱烧海参。

迟贝和夏培玉两人相互谦让了好一会,只得把进出口公司的董事长江承山请到了主位上。

夏培玉亲自给江承山倒了一杯酒,嘴里说着客气话:“江董事长,您可是咱们滨海的定海神针,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恰如其分!”

江承山左边是迟贝挨着,夏培玉坐在江承山的右手边,邹培之和叶建明几个人在侧,翟维岳坐末位,他是被带来吃饭的。

酒过三巡,叶明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今天这个会,开得有分量。纪书记、周市长都讲了话,咱们港务、贸易、区里这几家也该坐下来通通气。”

江承山把杯子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叶局长这话说得对。纪书记今天把调子定得很高,可落到具体的事上,还得咱们几家主动作为为长泰书记分忧。”

夏培玉笑了笑:“江总这话说得实在。离岛这几年,多亏港务和进出口两家帮衬。下一步离岛的码头还要扩,还请二位多支持。”

夏培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江承山,眼角也扫着迟贝。

江承山点头:“夏书记客气。进出口的船,历来是往离岛走的。不过——”

他把杯子放下:“这次离岛的走私案,动静不小。市里各个部门都在盯着,我们总公司这边,也是重视的。船往哪儿开,货往哪儿放,都要看一看风向。”

迟贝把话头接了过去:“江总这话说得轻巧。”

她把面前的酒杯往里挪了挪:“现在离岛出了这么大的走私案,五十七个大箱子还压在码头上,老同学我们可不敢把船往你们那边开。”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几个人都停了一下筷子。

夏培玉脸上的笑没有落下去,只是唇线收了一收。她们两个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那时候夏培玉的父亲是市委书记,迟耀宗还在他手底下做事,那些年夏培玉压迟贝一头,压了二十几年。

后来迟贝嫁了曲长水,曲长水做到了滨海分局局长,迟贝又追上来一截。

如今曲长水死了,迟贝守了寡,可她脸上还是那副精致的样子,米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细表,红皮包放在一边,仍然还是容光焕发的模样。

叶明远把话接过来,声音沉了沉:“迟书记这个话,是话糙理不糙啊。这个事,确实要慎重。五十七个大集装箱,市里还想着拖,拖到最后,我看有可能拖成大问题。”

他转头看向江承山:“江总,这个事,你要给长泰书记建议。”

江承山把大哥大往桌边挪了挪:“我找机会给领导说说,把这个事尽量解决了,这些小皮包公司现在胆子太大,什么都敢干。不过现在我也听说了,市里想组织重新报关,可海关那边不同意。”

邹培之放下筷子:“海关狮子大张口,想要地。上一次我和滨海的于长河区长就谈过这个事,他们要的是区政府对面那五十亩。”

几人讨论一番,都吃过孔庆山的亏,话里话外倒是对孔庆山很不满了。

翟维岳坐在末位,一直没有说话。他今天换了正装,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正,头发也梳过,可坐在这一桌人里,还是个外人。

他夹了一筷子海鱼慢慢地嚼,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碟子。

他心里明白,今天这场酒他不是座上客,是因为和叶建明一个车来的,所以凑巧赶上了这顿饭。

叶明远把目光转到他身上:“翟维岳。”

翟维岳抬起头。

“你今天在会上,胡言乱语什么?平日里你少言寡语的,疯了!”叶明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很不客气的说,“今天让你发言,你肯定说大好形势,你说什么统一领导啊?统一领导这个事,我都不敢提,你都敢提了?无组织无纪律,我看公安机关把你关上半个多月,是不是把你关傻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就紧张了几分了。

翟维岳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没想到纪长泰会在会上点名批评他,更没想到叶明远会在饭桌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揭开来。他手里那双筷子停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结结巴巴地说:“叶局长,我……我也是为了东海的发展。”

迟贝把话接了过去,眼睛却瞥了夏培玉一下:“你这个同志,简直是乱发言。现在各个区自由报价,我们才能有自主权嘛,你搞统一领导,翟局长,你这个思想太狭隘了。”

这话表面上是说翟维岳,其实是说给夏培玉听的。

夏培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迟书记说得对,翟局长年轻,有些想法不够周全,以后要多向叶局长请教!”

如今多事之秋,夏培玉也想缓和和迟贝的关系。

饭吃得不多,酒喝得也不多。几个人都保持着清醒,保持着体面。散的时候,叶明远把账签了,服务员把门拉开,一股热气从走廊里涌进来。

楼下,几辆车已经开过来了。太阳正毒,照在车顶上,黑色的漆面反着光,很有质感。司机们站在车门边,见人出来,像是经过排练一样,都把门拉开。

江承山走在后头,刚要上车,夏培玉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跟前。

“江总,留一步。”

江承山停住脚。

夏培玉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咱们好些年没单独坐过了。晚上有空没有?老地方,坐一坐。”

老地方,是东海海洋学院小操场边的一块海滩。那片海滩没被开发,很干净,靠着学校,算是学校独有,社会上的人来得不多。

他们彼此之间都是大学校友,当年在那片海滩上走过很多回。江承山能到纪长泰身边工作,夏培玉是帮过忙的。

江承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表:“行,晚上我过去。”

夏培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不远处的车边上,迟贝正低头理着包带,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抬起眼睛,往他们这边白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可江承山上车的时候,还是觉出来了。

车门关上,几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酒店的院子。

傍晚,天有些燥热。

东海海洋学院,校门朝西,一条梧桐路走到底,就是那片海滩。

这是国内知名的海洋院校,海洋工程、海洋开发、海洋生物等专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校园里绿树成荫,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偶尔有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江承山把车停在学院偏门外的老梧桐树下,熄了火。还没有下车,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东边看去,远远地看见那片熟悉的滩涂。天气很好,不远处有浪潮一步一步往岸上挪,白线状的水痕在夕阳下闪着碎碎的金。

沙子被晒了一天,还温着。吃过晚饭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在沙滩上,有的坐着看书,有的脱了鞋在水边跑,有的索性躺下来,把身子陷进沙里,任海风从脸上吹过去。

夏培玉到的时候,江承山已经在梧桐树下了。

他穿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树影里。夏培玉换了一身白裙子,头发散着,脸上没擦什么东西,从校门口一路走过来。

两个人在树下站住,隔着三四步。

“来了。”江承山说。

“来了。”夏培玉说。

她把手里那只包换了个手,眼睛往海那边看过去。

“走走吧。”江承山说。

“走走。”夏培玉说。

两个人沿着梧桐路往海边走。路上有几对学生迎面过来,有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江承山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让出靠海的那一边。

走到沙滩上,夏培玉弯下腰,把两只凉鞋脱了,提在手里,赤着脚踩进沙子里。

“沙子还热。”她把脚趾头在沙里蜷了一下。

江承山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掩不住,是宠溺,是这xie年里一直没处安放的那种宠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那只包接过来,跟在她旁边走。

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

起初是两串,中间隔着两三步宽,一前一后,谁也不挨着谁。海风把沙子吹起来一点,脚印的边缘很快就虚了。

“你还记得这条海滩吗?”夏培玉一边走一边指着海滩问的很轻快。

“怎么不记得。”江承山顺着夏培玉手指的方向慢慢看过去,“那时候我天天在这儿等你。”

“你就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那时候你都不敢给我回家。”夏培玉回头指了一下。

“怕你父亲!”

夏培玉笑了一下,把提着的鞋换了个手。

沙滩上的两串脚印也是越来越近,从两三步变成两步。

“那时候毕业参加工作,你父亲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江承山放下了包袱回忆说,“他那间办公室我去过三回,头两回是长泰书记让我送材料,第三回是他专门叫我去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咱俩不合适!夏家不允许女婿从政!”

夏培玉停了一下脚,又往前走。这些事夏培玉都是清楚的。

“他还说,”江承山看着大海迈步出去,“他说要么我回学校,要么就分开!”

“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在体制里。”夏培玉把鞋提到眼前看了看,江承山很自然的把鞋接了过去。

“我父亲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沈昌明在学校里也能当官吧!我父亲他什么都见过。年轻的时候,身边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下来,有的是自己摔的,有的是被人推的。他看到最后,就剩下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平安是福。”夏培玉很能体谅的说,“他就想平平安安的。”

两串脚印的距离也从两步变成一步。

“他给我定了个规矩。”夏培玉抚了抚头发说,“相夫教子,她也没想到我会成为区委书记!”

江承山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一个家庭里,是容不下两个要强的人的。”夏培玉说,“他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是这个意思。”江承山很有

感触地说,“你们现在很幸福吧!”

夏培玉不说话了,她就这么沿着沙滩慢慢地走着,脸上那点笑意像是被海风一点一点地带走了。

两串脚印并成了一串,分不出谁是谁的。

夏培玉轻描淡写的说:“前几年我也想过,想离。后来想明白了,离了又怎么样?我这个岁数,承担不起离婚的成本,除非丧偶!”

江承山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

“承山,你今天别问我这些了。”夏培玉心烦意乱的说,“我今天不想说这些。”

她往前快走了几步,江承山也不追,直到她回过头来,站在沙滩上等他。

夕阳已经掉下去一半,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那条白裙子照得发亮。

她站在沙上,赤着脚,头发被风吹到脸边,迎着风的方向,慢慢的展开了双臂,任由海风穿过她单薄的衬衫,把她空荡荡的白裙子鼓满了风,像是要在那片金子一样的背景里飞起来。

江承山愣住了,踉跄着朝她走过去,手里的包丢在了地上,夏培玉的鞋也丢在了地上,海风一下子灌满了他的胸膛,他觉得整颗心都被这透亮的光撑满了,他学着她的模样伸出手,舒展了双肩。海风猎猎地吹着,一同吹过了这两双脚印相交的沙滩。

夏培玉闭着眼睛,背后的万道霞光在扇动裙裾的秒勾里拉向深海,感受着身后那炽热的喘息,近得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会碰到她了。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海边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远处还有几个人在追着浪跑,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开。

江承山的手,这一次,很自然的抱了上去。

他的指尖一寸一寸靠近她的腰际,夕阳的余光在他们身体的缝隙间跳跃,夏培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那双手揽住她腰身的一刻,她像是站在风声迈过的夜里,心里竟是出奇平静,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过往的那些委屈、倔强、较劲,都被这一双温热的臂膀轻轻地拢了去,她不躲也不问,仰在他的怀里,迎面吹着空中的晚风,就那么静静地闭上眼睛……

天黑的交际处浮现出一种辽阔的、沉默的颜色,铜金色的海军蓝翻涌其中。

他们就这么抱在一起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潮水涨到脚踝的时候,才慢慢松开,各自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

两人手牵着手,就来到了学院对面的小旅馆,那里面留下了他们太多青春的回忆。

房间还是老样子,窄窄的过道,发黄的墙纸,一张双人床紧靠着窗。

老板娘已是两鬓斑白的阿姨,看了看他们,夏培玉羞涩的低下了头,原本以为阿姨会喊出她的名字,但阿姨只是麻木的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系着一块木牌,写着“201”。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朝着海。窗帘是白的,被单也是白的。屋里没有开灯,海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海的声音。

江承山听着隔壁学生的隐约说笑声,慢慢长叹一声,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夏培玉,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夏培玉躺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那点红还没有退。

“我会去找老领导。”江承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这个事,我觉得能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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