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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夏培玉下定决心,周宁海谈判滨海


夏培玉站在沙发前,人还晃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老公,海洋学院的副院长,竟然能让她去色诱一个可以当自己父亲的男人。

衣冠禽兽,禽兽不如,这八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砸,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昌明伸手把领带往正里推了推,指头顺着领带往下捋,捋到领带夹,停住了。他在等,等她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

沈昌明知道,夏培玉会答应的。结婚十五年,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软肋在哪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往上爬,一辈子要强的女人,宁愿赢得遍体鳞伤,也不愿输得体面退场。

如今,夏培玉曾经一个大院里的朋友,都发展的不错,夏培玉虽然表面不提,心里却憋着一股劲,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纪长泰是说走就走,纪长泰一走自己在东海就没了根基,沈昌明偏又在这时候给她指了条歪路。

"培玉同志啊。"

家里叫同志?她在市委办听了六年,回家听了二十年。今天这两个字比那一巴掌还凉。

"你在市委办待过,你比我懂。在纪长泰他们眼里,调整一个区公安分局局长,跟我当年在学校调整一个班的小组长,是一回事。"

这个比喻让夏培玉胃里一阵翻涌,听起来很不恰当,但是站在纪长泰的角度上来讲,好像也有那么几丝道理。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权力可以让一个知识分子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多年前那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眼睛里还有光的沈昌明,如今满嘴只剩下“资源”“交换”“大局”。

十年前,沈昌明是东海海洋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三十岁不到,讲海洋经济,那个时候的沈昌明是个会为了一个数据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是会在深夜备课的间隙跟她认认真真讨论一个观点的男人。

那时候夏书记挑女婿,夏家老爷子就不想让一家人都进体制:一家人,不能都押在一个篮子里。要嫁,就嫁个不在体制内的、家世干净的人。

于是挑中了他。

沈昌明进了夏家的门,路就宽了。先是学院办公室副主任,一边教书一边管行政;接着是海洋研究所副所长;再往后,学会理事、协会顾问、区里的咨询委员,一个接一个地来。

兼职多了,人坐不住,开始给港务局做咨询,后来自己办公司,做海运货代,做进出口。

老爷子在位的时候为这事跟他谈过两回,说做学问的人,别把一身本事散在买卖上。

他嘴上应着,手没停。老爷子碍着是女婿,不好再说。

如今老爷子在医院躺了三年,人事不省。而沈昌明的名片上印得满满当当。

书他也读得杂,‌《历史》、‌《政论》、人物传记,一本一本啃。啃到最后啃出一句话:人不狠,站不稳。

"一个班五十几个学生,谁当班长,谁当副班长,我说了算。"

他把袖口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就算那个学生人品再差,成绩再烂,底下同学意见再大,只要我愿意,我就能让他当班长。为什么?因为我是班主任,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我还要三思而行。"

他伸手在她肩上掸了一下,掸的是一根并不存在的线头。"如今呢?一个区公安分局局长,连常委都不进,就是个正处级,你都搞不定。你这个工委书记,政治手腕太差劲了。"

夏培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当初老爷子不愿意扶持我。"沈昌明把领带夹往上挪了半分,"你们夏家,如今在东海的政治上,基本上是孤立无援了,目光短浅啊。"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盒空了,手在里头掏了一下,掏出一张皱的,没擦就这么捏着。

父亲退下来那年,东海的人还去省城的家里坐坐。

第二年也就纪长泰邵延秋和几个曾经提携过的秘书来了。

这几年父亲住进医院,就连曾经一手扶持到领导岗位上的秘书也不见踪影了。

她拉开茶几抽屉找纸巾,指头碰到一个硬角。

一张邀请函,迟贝和江承山联合签字的进出口贸易总公司的新春答谢会邀请函。她没去,迟贝比她小一岁,父亲当年还是迟耀宗的老领导。

如今迟贝是东海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二把手,副厅级。她夏培玉比迟贝解决副厅还要晚一年。

纪长泰把她放到离岛,是念旧,也是权衡。

她清楚自己去是得罪了邵延秋的。

她在会上拍桌子、骂人、说话又快又冲,底下人怕她。她需要这个怕。一个夏家的女儿,父亲躺在医院,丈夫在外头做生意,她在东海政治上唯一的本钱就是这副样子。这副样子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自己壮胆的。

"也就是纪长泰,还念着你父亲那份提拔之恩。"沈昌明伸手把烟灰缸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收回来。"可你父亲当年对纪长泰,也是公事公办,谈不上什么私人感情。但总算还有点香火情。"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如果你愿意,这个事,说不定还能办。如果你不愿意,我告诉你,你们夏家,在东海再无立锥之地,就要成为一个笑话了。"

夏培玉听完这些抱着头,坐进沙发里。客厅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窗外有车过去,车灯从窗帘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沈昌明在茶几边站着,看她抱着头的样子,把声音放软了半格。"培玉啊,你和纪长泰,还能说得上话。男人嘛,都一样的,一般的女人他不放心,你是有机会接触他的,只要女人愿意,没有男人能抵挡的住,你给他带来的这份安全感,也是你手里最后一张牌。"

夏培玉抬起头。"你靠着这个关系,还能再进一步。"他轻描淡心的说,"下一步啊,进常委当常委副市长,不是没有可能。纪长泰肯推荐,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停了一下。"就看你,肯不肯放下包袱。"

"包袱?"她声音哑了。她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纸巾还捏着,皱成一团,没舍得扔,也没往脸上擦。

"你父亲的面子,你们夏家的体面,还有你那点自尊。"沈昌明看着她,"值几个钱?改革开放,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夏培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离岛海面上最后一点渔火,也沉下去了。

沈昌明懒得再跟她绕。他弯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利落:“你好好想想吧!”

他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夜,她把这二十几年从头到尾点点滴滴想了一遍。

纪长泰这个人是个重恩情的人。

父亲到了省城,纪长泰每年都要去家里坐一坐,和老父亲促膝长谈,那个时候沈昌明就在献殷勤,忙前忙后地倒茶递烟。

夏培玉那时候还看不上他这副样子,觉得他心思活络得过了头。

但男人在政治上的野心,她那时不懂,后来才慢慢看明白。沈昌明这种人,心思活络不是毛病,是本事。

如今他也解决了副厅级,再往上走,就得看有没有人替他说话。

父亲住院的时候,纪长泰专程从东海赶到省城,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这是长辈对老领导的那点情分,是公事公办里剩的一点余温。

拿这情分安排区委书记,已经是纪长泰给了面子。

可她要是拿自己去换?这怎么得了。

天从黑转成灰,又从黑变成了白。夏培玉听见隔壁房间沈昌明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眼里干得发涩,一夜没合过。

她要去。

但不是照沈昌明说的那样去。夏家的情分她会用,至于沈昌明要的去找纪长泰,她不做。

她做不出来,也不屑做。

但是有个人,兴许是可以给纪长泰说上话的。

七点多,卧室门开了。沈昌明出来,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一晚上没睡?"

他走在客厅中间,"想好没有?"

没等她答,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刮胡刀,吹风机。二十多分钟,出来时换了白衬衫,领带打得齐整,头发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和昨晚那个人完全是两个人。

他在玄关镜前理了理领带,从镜子里看她。"今天上午市委市政府联合开海洋经济座谈会,给全省海洋经济发展论坛做筹备,我要去参会。"

他拿起公文包,"你要快点想。吴海生的文件还没下,从市局常务副局长到局长,还得过组织部这一关。葛跃进再厉害,也当不了市委书记的主。"

夏培玉的眼睛肿着,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放下,站起来。"放心吧,这个事我能办好。"

沈昌明看着她显得很意外,这个女人一向高傲,他大概没料到她会应得这么干脆。他站在玄关那地方多看了她两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夏培玉没给他这个机会。

"可是你记住,沈昌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出了这个门,咱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以后你别管我,我也别管你。"

公文包在他手里提了一下,又放下。不甘是有的。这个女人毕竟是他老婆,是他孩子的妈,是这门面的另一半。可紧跟着上来一点别的东西,想到这一点,他竟然有些兴奋,这是一种变态的占有欲。

他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脸上做出惋惜的样子。"培玉同志啊,你为这个家做出的牺牲,我记着。"他往前半步,"培玉,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夏培玉看着他,眼睛里已经没眼泪了,只剩一种冷。"你真的好恶心啊。"她恶狠狠的说,"我看到你都想吐了,你这个斯文败类。"

金丝眼镜后面,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语言的攻击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沈昌明抬手看了看表,像是刚才那些话根本没进耳朵。“行了,晚上儿子过生日,一起回来吃饭。”

他拉开门,走出去。皮鞋声一步一步,远了。

六月四号,上午在滨海新区。办公大楼的九层玻璃幕墙很有气魄,门厅两根大理石柱子,柱子后头一面铜浮雕,刻着海浪和桅杆。

电梯里铺地毯,铜按钮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滨海新区五年规划示意图,红蓝两色,一块一块标得整齐。

会议室在顶层,回字形桌,水曲柳桌面上了漆,亮得照出人影。名牌、茶杯、笔记本、铅笔,一人一份,中间一圈绿植,叶子擦过,油绿。

快十点,门推开。纪长泰走头里,他身边跟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走在他右手边半步的,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亮,皮包拎在手上,步子跟得很紧。左手边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高瘦。

二嫂淑清跟在后头,看我很好奇,就凑过来低声说,书记旁边的几个都是滨海新区几个本地企业的老总。

周宁海和葛跃进,落在企业家后头。

众人落座之后,我坐在位子上,看着纪长泰书记和几位企业家相谈甚欢,彼此之间看来都很熟悉。

江承山则站在旁边一起谈笑风生,看的出来,纪书记对这次经济论坛来参会的企业家都很重视,问一句听一句,时不时还点头。那位拎皮包的矮个老总说话声音最响,讲到哪里要上项目、哪里要扩产,纪长泰也是频频点头。

会议的时间耽误了五分钟,只等纪长泰看了手表,主席台上的几位才陆续收了话头,各自归位。纪长泰在主位坐定,伸手把麦克风往跟前带了带。

纪长泰在回字形正中坐下。左手周宁海,右手葛跃进,两个位子离他左右各一米五,中间空得能再坐两个人。再往两边,鲁建成、俞淑清、闻世昌、庞铁生,一个挨一个,间距不足半米。

那一排人里很明显纪长泰就是主位了,这样安排位置倒是很少见,为了突出主要领导的地位,故意放大了他和左右两边同志的间距。

但在场的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安排,没有人多看一眼。

鲁建成主持,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念了一串名单:同志们,现在开会,参加今天会议的有省委常委、市委纪长泰书记、省长助理市政府周宁海市长、市委葛跃进副书记、副市长、东海海关市海洋局、市港务局等政府部门;进出口贸易总公司,还有市五家骨干企业、市属高校的专家,滨海新区的部分民营企业家代表。”

念完了参会的人员之后,按照顺序就要发言了。

江承山先开口。纪长泰的前秘书,四十五,脸很白净脸,头发梳得亮,笑了一下才说话。

在介绍了一番取得的成绩中,江承山精神饱满的说:"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我们公司去年进出口贸易总额比去年涨了三成,达到了20亿美元,东海嘛,我认为优势在港口,港口的优势在腹地,我们要立足东海、服务全省、辐射内陆,把腹地货源组织好、把通道效率提上去,我们有信心年底达到40亿美元的目标……”

江承山话音一落,会场里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纪长泰跟着拍了两下手,随即侧过头,周宁海探出半个身子,才能和纪长泰对上话。

港务局局长叶明远接着汇报。

他讲话前习惯性的咳嗽一声,再谈了成绩之后,也是信心满满的说"港务局今年吞吐量、集装箱、外贸货物都是往上走的,总的看形势很好。"

鲁建成看了眼主持词,肯定了几句之后,就说道:“下面请海洋学院、海洋经研所的同志发言。”

沈昌明先站起来,朝着纪长泰微微欠身,随后又朝主席台其他几位点了点头,这才坐正身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我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沈昌明:东海海洋学院副院长、党委副书记、海洋经济发展研究所所长。

这个人看起来颇为的精干,四十岁左右的年龄,头发短而齐整,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说话不紧不慢,先报了一串近三年的科研数据,然后给出了自己对海洋发展的看法。沈昌明说,东海海洋经济这几年的增速虽然不低,但产业结构偏重传统航运和粗加工贸易,高端服务业和海洋科技转化占比偏低,与沿海先进城市相比仍有明显差距。”

“尊敬的纪书记,周市长,我提出三点建议。”

我提起笔做了记录。

沈昌明条理清晰的说:“第一,当今世界政治格局正在发生变化,冷战后和平与发展是大局,这为海洋运输提供了外部的环境和机遇。东海要立足于北方国际大港、枢纽港这个定位不能动摇,从内部条件看,东海港口腹地货源充足、集疏运体系正在完善,我们是有基础有前景有信心的。第二,我们做过一个统计,日韩两国经台湾海峡的航线占了七成,也就是说,北方的比重本来就大于南方,东海承接日韩的产业转移,有地理上的便利,这是摆在面前的机会。第三,承接产业转移,不等于照单全收。日韩淘汰下来的产业,我们不能捡起来就吃,要往前看一步,看他们眼下在抓什么,我们就冲着什么去,对标先进产业高端的家用电器、计算机、电子工业,这些他们正在上,我们也要上。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还想多说一句。接人家的产业转移,是学人家的今天;真正的本事,是要能拿出自己的东西,把科技这个底子打牢,才不至于永远跟在别人后头。

他说完坐下,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周宁海和纪长泰,都点了头。

周宁海把手里的笔放下,转头看向纪长泰,说长泰书记我插一句。

纪长泰抬了抬下巴。

周宁海兴趣很高:“沈昌明同志这个观点,给了我一个启发啊。我们这些年总在讲承接先进地区的经验,可人家的先进经验,会平白无故转移给我们吗?我看不会。能转移过来的,往往是人家的淘汰下来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位副市长都坐直了些。

纪长泰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宁海停了一下。"再说句直白的啊,不是承接他们的产业转移,是直接抄他们的作业。抄完了,还得有自己的东西,科技创新得跟上。"

我听着沈昌明这番话,心里忽然一动。这个人的思路确实和旁人不同,别人讲承接产业转移,多半是讲怎么把项目引进来、把厂房盖起来,但是他比大家多看了一步。他看的是五年、十年之后的事,是东海到底靠什么立住脚。

翟维岳接着发言。他今天换了正装,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正,头发也梳过。

前几天在老巷子那家小馆子,领导干部的派头算是有了。

"纪书记,周市长,各位领导。"他说,"我建议整合现有资源,破除分区,破除各区自治,形成统一领导……"

话说得很直,说得很硬,纪长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表态,目光在翟维岳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把杯子放回去。

翟维岳说完,滨海新区区长于长河先接了下来:"翟局长这个建议,出发点是好的。可我们区里有区里的实际——税收怎么算?物流怎么分?各个区有各个区的灵活性,有各个区的多样性。统一了,但灵活性没了,下面的积极性也就没了。"

邹培之把话筒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也很不赞成这个干点:"我同意于区长的意见,离岛有离岛的产业,滨海有滨海的产业,各区情况不一样。统一领导听着好,做起来难。"

他看着纪长泰说:"九二年搞开发区,也是先放后收。纪书记那时候讲过一句话——放手,才能放出活力。"

纪长泰的眼皮抬了一下。他没看邹培之,把面前那排名牌从左往右扫过去,扫到翟维岳那块,停了两秒。

等到大家都发了言之后,鲁建成等了等,把话筒往前一推,请周宁海讲话。

周宁海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往旁边一搁。今天这些话,港口集团也好、统一领导也好,以他市长的身份都拍不了板,最后都得市委书记点头,所以他不往深里说,只把话收了收:大家讲得都很好,为下一步办高质量的论坛打了底,也说明东海的干部在海洋经济上是善思考、有见识的;请政研室把今天的东西整理出来,该吸收的吸收,该论证的论证。

鲁建成又推了推话筒,请纪长泰书记讲话。纪长泰扶了扶老花镜,环顾会场。他不说话的时候那股威严就颇有压迫感。

"同志们讲的都很好啊,我都听了,确确实实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纪长泰停了一下:"不少同志理论功底是有的,沈昌明同志、江承山同志理论水平很高,很有指导意义,但是翟维岳同志的发言!”

他看了眼笔记本,就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思路是新的,胆子也大,可落点太急了些。统一领导,谁来统一?怎么领导,如何落实责?这些都是具体的问题,不能光讲个大方向就完了嘛。我们搞海洋经济,讲的是稳扎稳打、循序渐进,不是一拍脑袋就把架子推倒重来。”

然后他抬手,往门口那几位企业家那边指了指。"你们看滨海新区。从这几位身上,就能看出港口自由发展是个什么成果。在商海里浮沉十几年,从一个小码头、一条船做起,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这是滨海自己走出来的路,也是东海自己走出来的路。不是政府包办出来的,是放手放出来的。"

他点了点企业家那一侧。"顺发的董事长今天没来,这个人不爱开会,也不爱露面,可滨海新区有一大半的货从他手上过。"

我朝着顺发实业那边看了看,位置上坐着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利落的短卷发,一身深灰西装套裙,坐得很直,面前摊着笔记本,笔一直没停。

纪长泰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至于翟维岳同志讲的,整合各区资源、实行统一领导——"他没看翟维岳,抬手看的是坐在末端的鲁建成。"这个话,还是先记下来。纪要里,要单列一条。"

鲁建成的笔尖落下去,写了几个字。

"为什么各区要有各区的灵活性,邹培之同志讲得很好。"纪长泰说,"这符合改革开放的精神。改革开放就是要改掉政府包办的思路,要放手,企业才有活力,地方政府才有动力嘛。"

周宁海坐在旁边,脸上始终面带笑容。

鲁建成简单总结了几句,把市委主要领导的态度落到了几层意思上:一是论坛的筹备要抓紧,政研室牵头,各相关单位配合,材料要在中旬前拿出初稿;二是对今天会上提出的各类意见,要逐条梳理、分类处理,能进论坛议程的进议程,能作为背景材料的作为背景材料,不能采纳的也要有书面回应,不能石沉大海;三是大家要深入领会市委的精神,特别是长泰书记和宁海市长的重要讲话,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把精力集中到办好论坛上来。”

散会的时候,秘书来到纪长泰身边,将大哥大递了过去。纪长泰接过,侧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周宁海则将包和文件交给身旁的彭小友。

彭小友来到了孔庆山旁边:“孔关长,借一步说话。"

牟广福赶紧上前:"孔关长,休息室在这边。"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几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一盘苹果,削了皮,切成块,插着牙签。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就断了。

周宁海没坐沙发,把旁边一把椅子拖到茶几这头,坐下之后很惬意的两腿分开,两手搭在膝上。孔庆山下意识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孔关长,先感谢啊。"周宁海很热情的说,"这些年海关对东海的工作是支持的,东海记着这个情。往后,大家相互扶持。"

孔庆山也笑着回应:"周市长来了之后,对海洋这块很重视,我们深受感动,海关是守国门的,守好国门是我们的本分。"

客套话说完,两个都不往下接。周宁海把彭小友递过来的那份材料推了回去。

"孔关长,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我来,主要还是谈东海海关的基础用房建设。"

孔庆山等的就是这一句。他身子往前倾,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周市长,你算说到点子上了。东海海关的条件你去看过,办公楼是七十年代的,仓库不够,查验设备老掉牙了,更为重要的是干部职工的住宿待遇苦不堪言。东海要成为在国内有影响力的海洋城市,海关就是东海的门面。请市政府多支持。"

周宁海伸手把那盘苹果往孔庆山那边转了半圈。"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不过今天,我先说另一件事,滞留在离岛的那五十七个集装箱,我们打算开箱检查。"

孔庆山脸上的笑停了。他原以为今天是市政府来求他松口。地可以谈;开箱,市政府不敢提——一开箱就是海关的事,海关就得往上报。市政府要捂,就得求着他;不捂就得担着责任。

现在"开箱"两个字被当面摆到了桌上。他伸手去够那盘苹果,拔下一根牙签,放在桌布上。又拔一根,摆齐了。

"周市长,这个事,我很难办啊。"他面露难色说,"一开箱,就是海关的事。我不往上报送是违规的,所以我只能往上报,这一点上市长多理解啊!"

"孔关长,你有你的职责。我们有我们打击走私的信心。"周宁海往前欠了欠身,"外头都说市政府在捂这个事。其实没必要捂。不破不立。开完箱,有什么问题,市政府接受什么问题。走私猖獗,就打击走私嘛,总不能让走私细水长流,我们还替人遮着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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