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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葬岗观气


鞋底踩上乱葬岗的泥土,感觉不对。

软,陷。

不是雨后泥泞的那种湿软,是像踩在某种发酵、膨胀的腐物上,带着令人不安的弹性。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传来细碎的“咕唧”声,仿佛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随之吞吐、呼吸。

浓黑如雾的怨气,立刻缠绕上来。

寻常人若无知无觉走进这片黑雾,不出十步,便会头晕目眩,心慌气短,四肢乏力。这是怨气侵体,蚀人生机。我左手掐“金光诀”,指尖微颤,心中默诵真言,一股无形的暖流自丹田升起,护住周身三尺之地。黑气嘶嘶作响,如毒蛇吐信,却近不得身,只能在外围盘旋、涌动,发出细密如虫豸低语的声响。

那女子的轮廓,就在前方三十步外,一动不动。

她始终背对着我,身上那身戏服,在昏沉的黑气中辨不真切颜色,只觉得是大红或水红,黯淡了,败色了,绣着的繁复花纹也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长发如瀑,垂到腰际,随着她肩膀那一起一伏的耸动,发梢也在微微轻颤。

哭声渐大。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喉管深处、从五脏六腑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呜咽,一声长,一声短,拖着黏腻的尾音。可就在这悲切到极处的呜咽间隙里,总会突兀地冒出一两声短促的“咯咯”笑音,尖锐,刺耳,像瓷器刮过石板,极不协调,又极其瘆人。

像哭到肝肠寸断时,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笑话。

又像笑到忘乎所以时,猛地被无尽的悲苦攫住咽喉。

我在离她约十步远处停下,不再靠近。右手紧握雷击木,横在胸前。左手探入腰间一个小布袋,捻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犀角粉”。自然不是真犀角,是取自老水牛角尖、又掺了陈年朱砂和雄黄末仿制的,阳气颇足。

屈指,凝气,轻轻一弹。

粉末如星,穿过沉沉黑雾,洒向那女子单薄的背影。

嗤——!

一声轻微的爆响,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女子背影猛地一僵,哭声与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紧接着,她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脖颈转动,带动披散的长发。肩膀,腰身……

我屏住呼吸,雷击木上的雷纹似乎隐隐发烫。

就在她即将完全转过来、让我看清她面容的刹那——

“咕——喵——!”

岗子深处,乱坟荒草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如同婴啼的猫头鹰叫!

女子模糊的身影骤然一阵剧烈波动,像被狂风席卷的烟柱,瞬间扭曲、涣散,融进周围翻滚的黑雾里。那浓稠如伞盖的煞气也剧烈翻腾起来,向内急剧收缩,仿佛被什么力量猛地抽吸,最终凝成拳头大小的一点浓黑,倏地一下,消失在岗子最高处、一个孤零零的坟包之后。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连一直呜咽的风声,都停了。

只有我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

我站在原地,保持戒备,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再无异动。弥漫岗子的黑气虽然还在,但失去了那种主动侵袭的“活气”,变得迟钝、呆滞。那纠缠不休的哭笑之声,也彻底消失了。

不是走了。

是藏起来了。躲回了巢穴。

我走到女子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松软的泥土上,有两个清晰的、微微凹陷的痕迹,正是双足的形状。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土。土色发黑,触感冰凉湿滑,带着一股浓重的霉烂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腻。

仔细看那凹陷,边缘清晰,却只有轮廓,没有鞋底或脚掌的纹路。

鬼无足,不踏尘。这只是阴气凝聚、扰动泥土形成的“影”,并非实体踏足。

我起身,望向岗子最高处——那里果然有一个坟包,比周围的都要大上一圈,却光秃秃的,无碑无字,像个被遗忘的、冰冷的土馒头。坟头土色黑得发亮,寸草不生,在一片枯黄中格外刺眼。

伞盖煞的煞眼,核心所在,就是那儿。

我没有贸然过去。而是沿着乱葬岗的边缘,放缓脚步,缓缓走了一圈,同时全力运转观气术,辨位察形。

这乱葬岗的风水,可谓差到了极点。山坳如袋,聚阴纳秽,只进不出。岗子坐北朝南,本该承接阳气,却正正对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壁断口,形成“风口煞”,终年阴风灌入,吹散稀薄的生气。而地下水脉流经此地时,又莫名其妙转了个急弯,将地底一点可怜的生气也带走了,只留下滞涩的死水。

典型的养尸地,更是滋养怨魂的温床。

难怪能生出如此浓郁、几成实质的怨气伞盖。

我回到老柴等我的那棵老槐树下。他几乎缩成了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我给的三角符,指节都捏得发白。

“吴、吴师傅,刚才……刚才那声音停了,是您……您把它……”他语无伦次。

“暂时退了。”我接过自行车,调转车头,“先回村。我需要查点东西。”

黑石沟村不大,几十户土坯房、窑洞杂乱地聚在山脚避风处。我们到时已近子时,村里漆黑一片,连声狗叫都听不见,死寂得反常。只有村东头,隐约透出一星如豆的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微弱地跳动。

那是老柴提前联系好的主家,姓赵,村里的会计。

赵会计四十来岁年纪,精瘦,背微驼,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医用胶布胡乱缠着的眼镜。他把我们让进堂屋,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浑浊发黄的茶水,飘着几点茶梗。

“吴师傅,您可算来了。”赵会计搓着手,声音干涩发紧,“再拖下去,村里……村里真要出大乱子了。”

我没碰那茶水,直接问:“死的那三个人,埋在哪儿?埋下去后,我去看过坟吗?”

赵会计一愣:“看坟?这……他们都埋在后山祖坟地,离这乱葬岗远着呢。人死入土为安,谁还去看……”

“不是看他们的人。”我打断他,“是看他们坟上的‘气’。还有,村里有老辈人传下来的地方志、族谱之类的东西吗?越老越好,民国以前的更好。”

赵会计隔着模糊的镜片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族谱有,在村长家,是本老册子。地方志……早些年公社收上去过,后来好像还回来一本残的,我得去找找。”

“明天一早,我都要看。”

“成,成。”赵会计应下,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凑近些问,“吴师傅,您今晚在岗子上……看见啥了?真是……真是那东西?”

我抬眼,仔细看他。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他眼底布满血丝,额头和鼻尖蒙着一层细密的虚汗。这不是累的,是长期处于惊惧中,心神耗损。更重要的是,在我眼中,他头顶与双肩代表阳火的三盏“灯”,火光微弱黯淡,尤其左右两盏,摇曳欲熄——这是被阴气长期侵扰、魂魄不稳的典型迹象。

“你最近是不是常做怪梦?”我问。

赵会计浑身一震,眼镜后的眼睛骤然瞪大了:“您、您怎么知道?”

“梦里,是不是总有人在笑?或者,你听见有人笑?”我盯着他。

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是……是!不止我,村里好些人都说梦见过。笑着笑着,就喘不上气,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生生给憋醒。醒了还觉得胸口疼,发闷。”

果然。

那东西的触手,已经通过怨气,开始侵入活人的梦境了。这是在挑选猎物,也是在积蓄力量。

“从今天起,睡前在枕头下压一把剪刀,刀尖朝外。窗台撒把糯米。”我起身,“给我找个住处,离乱葬岗越远越好。明天天亮,带我去看村志族谱。”

赵会计连声答应,领我们到了村尾一处闲置的土房。屋里一股陈年的霉味,炕上铺着破旧草席,只有一床硬邦邦的旧棉被。老柴又累又怕,几乎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起,却并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坐在冰凉的炕沿,从贴身内袋取出三枚温热的铜钱——康熙通宝,字口清晰,包浆厚重,是常用的占卜之物。

净手,凝神,心中默念所问之事,将铜钱合于掌中,摇了六次。

次次落下,皆是两枚字朝上,一枚背朝上。

阴,阴,阳。

坎卦,主水,陷也,险也。

六爻皆呈阴弱之象,仅一丝阳气摇摇欲坠。

大凶之兆。

我收起铜钱,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如墨汁泼洒。乱葬岗的方向,虽看不见,但那伞盖般的黑气,仿佛仍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那女鬼,绝非寻常含冤而死的怨灵。

她在等人。

等一个能走进她梦境深处、看清她过往的人。

还是……等一个能满足她某种条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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