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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旧戏血案


天刚蒙蒙亮,泛着鱼肚白,赵会计就来了。

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用褪色蓝布包着的厚册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破损严重,散发出陈年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吴师傅,这是我从村长家阁楼旮旯里翻出来的,民国时候的手抄本,算是村志。”他轻轻递过来,像怕碰碎了,“您要查啥?我帮您找。”

“关于乱葬岗,尤其是岗上那座无碑孤坟的记载。任何反常的事,死人,闹鬼,都算。”我接过,就着窗口透进的微光,翻开。

册子是用毛笔誊抄,字迹还算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前面大多是田亩增减、赋税记录、人口生卒。枯燥的数字里,裹着一个村子平淡而艰难的岁月。翻到后半部分,在末尾几页,果然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栏目,墨笔写着“异闻录”三个小字。

我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往下读。

光绪二十七年,春。有外乡戏班过境,班中旦角名“小云仙”,年方二八,色艺双绝。驻唱三日,村中轰动,老少争观。

第四日,村长赵守业家传世羊脂玉佩失窃,遍寻不获。有人指认见小云仙曾在赵家厢房外徘徊。村民激愤,围困戏班住处。班主惧祸,为求脱身,献小云仙以息众怒。

是夜,村长之子赵广福纠集族中青壮,将小云仙以绳索捆绑,口塞破布,抬至村北乱葬岗,活埋于一无名荒坟之侧。戏班余众仓皇遁走,不知所踪。

月余,赵广福于家中暴毙,死前面容扭曲,似笑非笑,双目圆睁。延医诊治,不察其因。

其后数年,乱葬岗每至深夜,常有女子啼哭之声,凄切哀婉,村人皆惧,绕道而行。至民国十年许,其声渐息。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合上册子,薄脆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我看向一脸忐忑的赵会计:“赵广福的后人,还在村里吗?”

赵会计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道:“在……现任村长,赵德贵,就是赵广福的亲孙子。”

“当年赵家那块传世的羊脂玉佩,后来找到了吗?还是说,一直就没丢?”

“这……”赵会计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听老辈人含糊说过,好像……好像没真丢。但具体……不过,村长他……”他欲言又止,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村长脖子上,好像常年挂着个东西,用一根旧红绳系着,贴身藏着,从不离身,洗澡都戴着。我没看清过是啥,但……八成就是那块玉。”

我点点头,又问:“最近死的那三个人,和村长家,和赵德贵,有什么关联?”

赵会计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发干:“第一个死的,是村长的堂侄,叫赵栓柱。第二个,是村长家的长工,外来户,叫王二莽。第三个……是村东头的李木匠,他手艺好,上个月刚给村长家新起的厢房打了一套家具,完工那天还在村长家喝了酒。”

果然。

那女鬼——小云仙的怨魂,复仇并非无差别杀戮。她在找,找和当年直接凶手赵广福血脉相连的人,找那些与现今赵家、与那块玉佩关联密切的人。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沿着血脉与利益的藤蔓,缓缓缠绕收紧。

“我要去村长家看看。”我说。

“现在?”赵会计面露难色,“村长他……脾气大,在公社里都说得上话。而且这事儿,他一直咬定是意外,不让村里人瞎传,更不许往外说……”

“你就说,是县里卫生局派下来,专门调查‘非正常死亡’、防止‘怪病’扩散的防疫员。”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带路。”

村长赵德贵家在村子中央,是少有的几间青砖瓦房之一,院墙垒得高,黑漆木门厚重。我们进门时,赵德贵正在院里喂鸡。五十多岁,方脸阔口,穿着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看见我们,他眉头立刻皱起来,带着审视。

“赵会计,这二位是?”他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权威感。

“村长,这是县里来的……防疫员,吴同志。”赵会计硬着头皮介绍,背微微弓着,“来了解前几天那几起……意外。”

赵德贵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锐利:“防疫员?介绍信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但姓名职务处空白的介绍信——这是老柴的门路弄来的,关键时刻能顶用。他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印章,又瞟了眼空白处,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

“进来坐吧。”

堂屋比赵会计家讲究得多,一张暗红色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端正挂着毛**像,旁边还有一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赵德贵让媳妇倒了两杯白开水,自己坐下,摸出烟卷点上。

“那三个人的事,公社和卫生所的同志都已经来调查过了,结论很明确,突发性心肌梗死。”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吴同志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一定配合。”

我没碰那杯水,直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们三个人,死前一段时间,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都去过某个相同的地方?”

赵德贵弹烟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这能有什么共同的?都是本本分分的社员,平时就是上工、下工,回家吃饭睡觉。咱们这穷山沟,能有啥特别的东西?”

“我听说,他们三个,在出事前,都曾靠近过村外的乱葬岗。”我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

赵德贵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寒霜:“谁说的?乱葬岗那地方,邪性,村里人早就忌讳,没人往那儿去!”

“没人去,为什么偏偏在一个月内,连续三个靠近过那里的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死了?而且死状相同,面带笑容。”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赵村长,这不寻常。我的职责就是排查任何可能的‘病源’,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沉默了,猛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瞬间变幻的眼神。

就在这烟雾弥漫的间隙,我目光如电,扫过他脖颈——中山装严谨的衣领下,确实隐约露出一截褪色发暗的红绳。绳子老旧,系着的东西藏在衣服里,看不见形貌。

但我早已暗自运转观气术。

在他胸前,衣襟之下,有一团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那黑气并非从他体内散发,而是死死附着在某件东西上,像一块散发着恶意的墨渍。不是被怨气侵体的征兆,而是……长期佩戴极阴邪之物,被其气息缠绕渗透的迹象!

那玉佩,绝不仅仅是传家宝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就是当年从那可怜女子身上夺来、又浸透了她临死绝望与怨恨的邪物!

“吴同志,”赵德贵终于掐灭了烟头,语气变得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们村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好,不劳你费心。你的调查如果结束了,就请回吧。公社领导那边,我自然会去说明情况。”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我站起身,并不动怒:“好。不过,在离开之前,出于防疫职责,我必须去乱葬岗实地查看一下。需要确认那里是否存在可能引发疾病的污染源。”

赵德贵眼神一凛,霍地站起:“那里不干净!我劝你别去,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职责所在,必须排查。”我淡淡道,转身朝外走。

他盯着我的背影,良久,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行。你要去,就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任何事,你自己负责。”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阴冷和……某种心知肚明的威胁。

走出村长家高垒的院墙,赵会计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块,粘在身上。

“吴师傅,您……您太直了……村长他,在公社里真有关系,惹不起啊。”

我没接话,脚下不停,快步朝村外走。

白天的乱葬岗,少了夜晚那种吞噬一切的黑,但荒凉死寂的气息更加赤裸。稀薄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坟头枯草上,泛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色。笼罩岗子的黑气淡了许多,稀薄如纱,但在那无碑孤坟所在——伞盖煞的煞眼位置,依然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雾气,仿佛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让赵会计和老柴在山脚下等着,独自一人走上山坡。

白天的泥土依然松软湿冷,踩着不舒服。我径直走到那孤坟前,蹲下身。

坟土颜色黑得异常,在阳光下也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湿。我伸出手,指甲抠进表层浮土,轻轻刨开。

指尖很快触到了硬物。

小心扒开周围的泥土,一角青灰色的、边缘粗糙的石头显露出来。继续清理,半截断裂的残碑逐渐呈现。碑石断口参差,只剩不到一尺高,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深深浅浅、线条古怪的刻痕。

我屏住呼吸,将碑石周围的浮土全部清理开。

终于,那刻痕的全貌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图案。

线条古朴,扭曲,透着一股邪性。整体看,像一只紧紧闭合的眼睛,眼睑沉重地压下。但细看,那“眼睑”的弧线上,并非平滑,而是分布着九个极细小的、刻意凿出的孔洞。九个孔洞排列诡异,并非随意,隐隐构成一个压抑的阵势。

九窍。

覆目。

我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这图案,我认得!在祖传的那本《太上玄科辑要》的杂篇残页里,有过模糊记载。这不是道家正法符箓,而是早已被列为禁术的旁门左道邪印——“九窍覆目镇魂印”!

刻此印于死者葬处或遗物上,并非为了安魂,恰恰相反,是要让死者怨气不得消散,魂魄永困于此!“覆目”使其不见天日,不明真相,怨毒滋长;“九窍塞闭”隐喻封锁感知,使其不得超生,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积累怨恨,最终化为供施术者驱役的厉鬼凶煞!

当年活埋小云仙的赵广福,或者他背后的人,要的不只是她的命。

是要她死后,变成一件充满怨毒力量的“工具”!一件被禁锢、被利用的凶器!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环顾四周。乱葬岗的地势在观气术下清晰呈现——那煞眼孤坟的位置,恰好位于周围九处地势最低洼的“窍眼”中心。九窍对应九洼,这不是天然形成,这是人为布下的、极为阴毒的“九阴聚煞阵”!以地势为盘,以怨魂为子,汇聚阴煞,滋养邪灵!

好歹毒的心思!好狠绝的手段!

就在我心神震动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孤坟背后卷起!

风中,立刻裹挟进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与怪笑,丝丝缕缕,仿佛有冰冷的实体,贴着我的耳后、脖颈,倏然掠过。

紧接着,一个极轻、极细、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看见他了……对不对……”

我浑身寒毛倒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残碑上,那“覆目”图案的九个孔洞里,正缓缓地、缓缓地,渗出一缕缕如同浓黑血液般的粘稠雾气,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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