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哭初闻
我叫吴清明,生于民国二十三年。
祖上三代都是江西龙虎山外门弟子,香火传到我这辈,断了。庙拆了,经烧了,坛也砸得稀烂。一九六二年春,我揣着仅剩的三十六张黄符、半截乌黑的雷击木,还有一本边角卷烂的《太上玄科辑要》,成了个游荡在阴阳边界的走卒。
讨生活,接脏活儿。
这年头,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信那些神神鬼鬼?可有些东西,你越不信,它越要撞到你眼前,教你晓得,这世上除了饿死,还有别的死法。
晋北的四月,风里还裹着去年冬天的刀子。
我蹲在县汽车站旁的石墩上,等一个叫“老柴”的中间人。他托人捎的口信含糊,只说有个“油水足,但扎手”的活儿,别的,面谈。
日头歪斜,把影子拉得细长。一个裹着破洞棉袄、脖子缩进肩窝的干瘦男人,踩着满地煤渣,悄没声地凑过来。他眼珠子活泛,先递过来半截烤红薯,皮焦黑,裂口处冒出白腾腾的热气。
“吴师傅?”他压着嗓子,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老柴。”
我接过红薯,烫手。慢慢掰开,焦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甜味很淡,是那种存放久了、快要发芽的薯块才有的、带着土腥的甜。
“什么活儿?”我问得直接,没绕弯子。
老柴蹲到我旁边,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经济”烟。自己叼一根,又递我。我摇头。他划着火柴,拢着手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钻出,又被冷风撕碎。
“北边,黑石沟。”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村外乱葬岗,邪性。夜夜有女人哭——可细听,又像在笑。渗人得很。一个月,猝死三个了。都是正当年的壮劳力,睡得好好的,第二天发现时,人硬了,脸上……还挂着笑。”
我慢慢嚼着干噎的红薯:“怎么死的?”
“赤脚医生说心肌梗。”老柴嗤笑一声,烟头明灭,“仨人,同一个月,同一种笑,都心肌梗?卫生所下来人,查不出毛病,只说‘意外’。现在村里,天一黑就闩门,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叫。”
“请过其他人吗?”
“请过。”老柴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破棉鞋上,“先来个游方和尚,在岗子边念了三天《金刚经》,第四天早上,人自己躺在那儿,捂着心口,脸上也是那笑,没气了。后来又来个自称出马仙的,当晚就疯了,满村乱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别对我笑,别对我笑’……”
我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拍掉手上的灰烬:“主家什么价?”
“三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块现钱。”老柴凑近些,烟味混着口臭喷过来,“东西得您自备。还有个条件——活儿要干得干净,不能留后患。村里人放了话,要是再死人,他们就……就一把火烧了那乱葬岗。”
我抬起眼皮看他:“烧了不省事?”
老柴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岗子底下,埋着村里几十户的祖坟。他们舍不得。再说……”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笑声,烧了就能没?万一……万一跟着火,飘进村里呢?”
有点见识,不是全然糊涂。我点点头:“成。带路。”
黑石沟离县城六十里,得走夜路。
老柴不知从哪儿捣腾来一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吱嘎作响的自行车,载着我,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天彻底黑透,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一丝光也不漏。只有老柴绑在车把上的手电筒,射出一束昏黄颤抖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的路。
越往北,风越寒。
那不是冷的寒,是往骨头缝里钻、往心窝子里渗的那种阴寒。我闭上眼,舌尖轻抵上颚,心中默念开眼咒。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褪去寻常颜色,铺开一层朦胧的、流动的“气”。
活人生气是淡白如雾,草木生气是青绿点点。而此刻,路两旁荒芜的田野里,开始飘起一缕缕稀薄、粘滞的黑气——那是死气、怨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秽气,丝丝缕缕,像腐烂的棉絮。
“还有多远?”我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七、八里地。”老柴喘着粗气,车蹬得费力,“吴师傅,您……您看见什么了没?”
我没答话。
因为前方道路拐弯处,那原本稀薄的黑气,陡然变得浓郁粘稠起来。
像一团巨大的、泼在夜幕上的浓墨,又像一口倒扣的、深不见底的黑锅,沉甸甸地笼罩在远处山坳的上空。那黑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翻滚,隐隐聚成一个古怪的形状——伞盖。
“伞盖煞……”我低声自语。这是怨气凝结到一定程度,受地势影响形成的凶煞之形,主大凶,易滋生厉鬼。
“啥?”老柴没听清,声音发颤。
“停车。”
老柴一个急刹,我跳下车。山风打着旋卷过来,立刻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腐土、混着某种烂到发腻的花香,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却直冲脑门的甜腥。
而风里,的确裹挟着声音。
呜呜咽咽,似女子哀哭。
又咯咯吱吱,似夜枭怪笑。
哭哭笑笑,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扭曲地纠缠在一起,顺着风直往耳朵里钻,往脑仁里扎。我立刻默念静心咒,守住灵台,那股凭空生出的烦躁与心悸才被勉强压下去。身边的老柴却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在昏黄手电光下惨白如纸。
“就、就是这个声……”他牙关都在打颤,“白天没有,一到夜里,顺着风就飘过来。离那岗子越近,听得越清,越真……”
我解下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用朱砂画就的“镇魂符”,递给老柴。
“揣怀里,贴肉放着,别沾水,别离身。”
老柴如获至宝,忙不迭塞进贴身的汗衫口袋,还用力按了按。
我们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手电光晃过荒草,乱葬岗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那是一片倾斜向下的荒山坡,密密麻麻挤着无数坟包。无主的荒坟居多,碑石东倒西歪,字迹漫漶,有的干脆只剩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快被荒草吞没。枯草在阴风中瑟瑟发抖,几棵歪脖子老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挣扎求索的鬼手。
而岗子最高处,黑气最浓,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就在那伞盖煞的中心,翻滚的黑气里,我隐约看见了一个轮廓。
一个穿着旧式宽大戏服、长发披散垂至腰际的女子轮廓。她背对着我们,站在荒坟之间,肩膀正一耸一耸。
像是在哭。
又像在极力压抑着笑。
老柴的腿肚子开始明显转筋,声音带了哭腔:“吴、吴师傅……那、那是……”
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手探入帆布包,握住了那半截雷击木——约一尺长,通体乌黑发亮,表面布满天然雷纹,触手微麻,似有极弱的电流窜动。这是祖传的宝贝,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在这儿等着。”我把自行车交给他,“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过来,别出声。”
“您、您一个人去?”老柴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握着雷击木,朝那浓稠的黑气和诡异的背影迈出第一步,没有回头。
“一个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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