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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和解之戏


时间,仿佛在那无声的“注视”中凝固了。

祠堂里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幕布后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类似无数人低沉呓语的“嗡嗡”声。那声音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混杂着痛苦、怨恨、癫狂,以及一丝茫然的困惑。

贴在幕布上的纸人,在众多皮影影子的“注视”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风吹。

是承载的意念,正在与幕布后那庞大混乱的“记忆场”产生剧烈的摩擦和共鸣。

我站在法坛前,双手掐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剪纸代形之术,本质是“以形引神,以意通灵”。纸人本身是空壳,全靠施术者灌注的意念驱动。此刻,我灌注在纸人中的“调解”“忏悔”“引导”意念,正像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激起了那混沌记忆场的剧烈反应。

幕布上的皮影影子,开始变化。

它们不再重复那套固定的、血腥的兄弟相残戏码。

而是扭曲、蠕动、汇聚……

逐渐凝聚成了几个更大、更清晰、也更狰狞的“影子形象”。

一个影子,头戴方巾,手持书卷,却面目扭曲,嘴角淌下黑血(代表被毒死的老二?)。

一个影子,身披甲胄,浑身冒火,做出挣扎哀嚎状(代表被烧死的老三?)。

一个影子,身着华服,背对众人,手中隐隐有刀光闪烁(代表阴谋背叛的老四?)。

还有一个影子,身形佝偻,手里似乎拿着皮影杆子,但杆子断裂,影子本身也支离破碎(代表被灭口的艺人?)。

这些凝聚出的“主角”影子,脱离了原本的“剧情”,像鬼魂一样,在白幕布上缓缓“飘动”,围绕着中间那几个纸人,形成一种沉默而压迫的包围。

它们在“看”。

在“判断”。

在“等待”。

等待这些突然闯入的、散发着不同气息的“纸人”,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到那个代表“忏悔长者”的纸人上,同时口中低喝:

“陈氏后人,在此稽首!”

“祖上罪孽,不敢或忘!”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清晰地回荡。与此同时,我并指如剑,凌空向着那个纸人虚点。

纸人无风自动,在幕布上微微挺直“身躯”,做出一个躬身作揖的姿态。

幕布上,那几个凝聚的“主角”影子,猛地一震!

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关键的开关。

手持书卷、口淌黑血的影子,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书卷”影子忽然化作一滩不断扩散的“黑水”,向着纸人蔓延过来——那是毒发的痛苦记忆!

浑身冒火的影子,则发出无声的咆哮(虽然听不见,但那扭曲的姿态传递出极致的痛苦),张开双臂,做出扑抱的姿势——那是被火焰吞噬的恐惧!

背对众人、手持刀光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幕布上,那影子模糊的“脸”部位置,竟然裂开一道扭曲的、代表狞笑的缝隙,手中的刀光影子猛地刺出!

而那个支离破碎的、手持断杆的艺人影子,则发出一声尖锐到穿透耳膜的、无声的悲鸣!无数细小的、代表皮影碎片的光点,从它身上炸开,暴雨般射向纸人!

攻击!

记忆残渣中蕴含的极致痛苦、恐惧、怨恨与不甘,化作了最直接的、精神层面的冲击,透过幕布,通过纸人与我的意念连接,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我的脑海!

“唔!”

我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鼻腔里仿佛真的闻到了砒霜的苦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肩头的阳灯剧烈摇曳,光焰瞬间黯淡了一大截!

“吴师傅!”老柴惊呼,想要上前,却被我抬手制止。

不能退!

此刻一退,前功尽弃!这些被激怒的记忆残渣会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抗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右手颤抖着,再次并指,凌空划向另一个纸人——那个手持拂尘、代表“调解者”的道人纸人。

“尘归尘,土归土!”

“往事已矣,执念何苦!”

道人纸人应声而动,手中“拂尘”的影子轻轻一挥。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但一股平和、中正、带着超脱意味的意念,如同清风,拂过幕布,拂过那些狂暴的影子。

毒发的黑水,蔓延的速度微微一滞。

火焰的灼热,似乎减轻了一丝。

刺出的刀光,轨迹出现了偏差。

暴雨般的碎片,也稀落了些许。

趁此机会,我强忍魂魄的刺痛,将意念转向第三个纸人——那几个形态模糊、代表“无主枉死者”的纸人。

“冤有头,债有主!”

“陈氏后人,今来偿补!”

话音落下的同时,祠堂大门外,早已等待多时的陈守业,猛地推开了门!

他手捧三炷已经点燃的线香,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一步步走了进来,走向法坛,走向那片正在上演无声恐怖的白幕布。

在他身后,跟着那几个本家叔伯,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准备好的东西:一叠纸钱,一壶清酒,几样果品,还有一块刚刚刻好、还带着新鲜木屑的灵牌,上面写着“陈氏先祖暨无名艺人之位”。

陈守业走到幕布前,距离那些疯狂舞动的影子不过数尺。

他抬起头,看着幕布上那些狰狞的、代表着祖上罪孽和枉死冤魂的影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不肖子孙陈守业,率阖族男丁,在此——”

他的声音起初发颤,但很快变得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向我陈氏列祖列宗,向当年惨死于兄弟阋墙之祸的先人,向……向因我祖上恶行而被灭口丧命的无辜戏班艺人——”

“叩首!谢罪!”

言罢,他以头触地,“咚”地一声闷响。

身后几位叔伯,也齐齐跪下,俯首。

幕布上,那些狂暴舞动的影子,在这一刻,齐齐僵住!

毒发的黑水停止蔓延。

火焰停止升腾。

刀光停在半空。

碎片悬浮不动。

所有影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微微的、震颤般的波动。

陈守业直起身,脸上已满是泪水,但他没有擦拭,继续高声说道:

“祖上为争私利,手足相残,已犯天伦;为掩丑行,戕害无辜,更是罪孽深重!此等恶行,天理不容,鬼神共愤!”

“我陈守业,身为当代族长,无力改变过往,唯愿代表陈氏一族,承担此罪此业!”

“今日,我在此立誓:第一,重修族谱,将当年惨事真相录入附录,警示后人,永不再犯!”

“第二,寻访戏班艺人后裔,若有所得,必厚礼补偿,若无所获,则于祠堂之侧另立义冢,供奉无名艺人之位,四时祭祀,香火不断!”

“第三,取出当年埋于墙基之镇物(陶罐),请高人做法,超度其中困缚之魂,令其早得安宁!”

“望列祖列宗,望诸位枉死冤魂——”

“念我陈氏后人悔过之心,受我陈氏后人忏悔之礼!”

“放下仇怨,解脱执念,早登极乐,莫再……困于此地,害人害己!”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

身后叔伯,亦随之叩拜。

然后,陈守业起身,接过旁人递上的清酒,缓缓洒在幕布前的地面上。又拿起纸钱,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灰烬袅袅升起。

“送——各位——上路——!”

他拉长声音,嘶哑喊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幕布上,那些僵持不动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

口淌黑血的影子,那不断扩散的“黑水”渐渐收敛、褪色,最终,影子本身也慢慢变淡、消散,化作几缕淡淡的黑气,飘散无形。

浑身冒火的影子,身上的“火焰”一点点熄灭,那挣扎扭曲的姿态也渐渐放松,最后,影子缓缓坐倒在地,做出一个盘膝闭目的姿态,然后同样变淡、消失。

背对众人、手持刀光的影子,手中“刀光”寸寸碎裂,它缓缓转过身,那狞笑的裂缝逐渐弥合,最终,整个影子如同褪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幕布底色中。

而那个支离破碎的艺人影子,身上炸开的碎片光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点点飞回,重新拼凑成一个相对完整、手持皮影杆子(依旧是断裂的)的人形。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陈守业,面对着那些祭品和灵牌,然后,缓缓地、缓缓地……

弯下腰,鞠了一躬。

随后,它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幕布上,恢复了空白。

只剩下我那几张纸人,还贴在布面上,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灵光,变成普通的剪纸,轻轻飘落在地。

祠堂里,那股浓烈刺鼻的混杂气味,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阴寒刺骨的感觉,也如潮水般退去。

温度,恢复了正常。

只剩下线香燃烧的淡淡檀香,和纸钱灰烬的微焦气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良久,陈守业腿一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也不知是恐惧,是悔恨,还是……解脱。

老柴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额头的冷汗:“我的老天爷……总算……总算完了……”

我却没动。

目光依旧紧盯着那片空白的幕布。

观气术下,幕布后面,那面墙壁深处,原本盘踞的庞大、混乱、粘稠的“诅咒场”,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极其稀薄、零散的残留气息,如同风中的余烬,缓缓飘散。

纠缠了陈家数百年的家族诅咒与枉死冤魂的执念,在“忏悔”与“补偿”的仪式下,终于得到了宣泄和安抚。

大部分,应该可以安息了。

但……

我低下头,看向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卷羊皮地图。

“九窍覆目图”还在。

陈家祖上从“不该打交道的人”手里借“力”的“契约”残留,真的随着这场“和解之戏”彻底烟消云散了吗?

那陶罐里封存的,真的只是记忆残渣和枉死者的怨念吗?

还是说……有什么更深、更隐晦的东西,依旧潜伏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

“吴师傅,”陈守业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一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酬劳我已经备好,另外,您之前说的那个陶罐……我们什么时候挖出来处理?”

我收回思绪,看向他:“明天白天,正午阳气最盛时,挖出来。罐子不要打开,连罐子一起,找一处干净向阳的山坡,深埋。上面种一棵松柏。另外,给那些无名艺人立碑祭祀的事,不要耽搁。”

陈守业连连点头:“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收拾好法坛上的东西,带着老柴,走出了祠堂。

门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那股笼罩村庄的压抑死寂,似乎减轻了一些。

回到住处,老柴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我却毫无睡意。

坐在桌边,再次摊开那卷羊皮地图。

煤油灯下,“九窍覆目图”的线条扭曲诡谲,那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正透过纸张,冷冷地注视着我。

指尖拂过图案,那阴寒的触感依旧。

我将地图卷起,与之前的三件“覆目”线索放在一起。

四件了。

夜哭岭,黄柏峪,陕南林场,晋中祠堂。

四个不同的地方,四件不同的灵异事件,四个不同形式的“覆目”痕迹。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那个“幽泉宗”,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吹熄油灯,躺到炕上。

黑暗中,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幕布上那些影子疯狂舞动的景象。

但更清晰的,是羊皮地图上,那只冰冷、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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