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铁盒秘图
接下来两天,陈家集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村民们依旧躲在家里,很少出门,即便不得已碰面,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躲闪,绝口不提祠堂的事。但那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寂静,却笼罩着整个村庄。
陈守业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他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据他说,他爷爷是清末最后一位有功名的族老,去世前神神叨叨,留下不少嘱咐,其中就包括“铁盒里的东西,非到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不可轻动”。
以前陈守业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现在却不敢怠慢。
我和老柴也没闲着。我让陈守业找来一大块未经漂染的粗白棉布,尺寸正好能遮住祠堂那面会“演戏”的墙壁。棉布质地粗糙,透光性差,正好可以作为投影的幕布,又能与现实墙壁隔开一层,增加施术时的缓冲。
老柴则负责采购一些零碎东西:新的煤油灯(要亮度高的)、上好的线香、还有陈年老醋——醋性收敛,能一定程度上中和阴秽之气。
第三天下午,陈守业终于找到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他捧着盒子来到西厢房,手有些抖:“吴师傅,找到了……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您要的东西。”
我接过盒子,入手沉重。打开盒盖,一股陈旧的铁锈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很杂: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元;一把断成两截的玉烟嘴;几封字迹模糊的信札;还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我拿起那卷东西,入手绵软,像是布料或皮革。解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块已经泛黄发脆的羊皮。
羊皮摊开在桌上。
上面用黑褐色的颜料(很可能是血混合了某种矿物粉)绘制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中心,是一个明显的山脉轮廓,旁边标注着两个模糊的小字:老鸹岭。山脉一侧,用醒目的朱红色画了个叉,旁边写着“银矿旧址”。而围绕着矿址,用细密的黑线勾勒出祠堂、村庄、道路,甚至还有几条蜿蜒的、代表地脉或水流的曲线。
这是一幅风水堪舆图,或者说……是一幅标注了矿脉与地气的“秘藏图”。
但吸引我目光的,不是矿脉,也不是祠堂位置。
而是地图的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空白处,用极其精细的笔触,画着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个由九个小圆圈(或孔洞)环绕着一个巨大、扭曲、没有瞳孔的眼睛轮廓组成的诡异图形。
九窍覆目图。
完整的。
我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完整的图案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那股直冲脑髓的阴寒与不适感,依旧强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眼睛”轮廓线条狂乱,仿佛在痛苦地痉挛,又像是在贪婪地吞噬一切。九个孔洞排列看似随意,却隐隐符合某种古老的、令人不安的阵列。盯着看久了,甚至会感到轻微的眩晕,仿佛那图案本身在缓缓旋转,要将观看者的视线乃至灵魂都吸进去。
“吴师傅……这是什么?”陈守业凑过来看,脸色发白,“这眼睛……看着真不舒服。”
老柴也伸脖子看,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缩回去,搓着胳膊:“邪性!比前几个还邪性!”
我没回答,小心地将羊皮地图卷好,重新用油布包起,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心跳得有些快。
夜哭岭的残碑是半枚。
黄柏峪的玉片是单眼。
陕南林井的刻画是凿毁神像眼睛。
而这里,是完整的“九窍覆目图”。
这不是巧合。这图案,或者说这图案所代表的某种东西、某个存在、某个仪式,正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这些看似无关的灵异事件现场。
它像一条隐形的线,将散落的珠子串起。
而线的尽头……指向哪里?
“陈族长,”我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陈守业,“这幅图,你爷爷还留下过什么话吗?”
陈守业皱眉苦思,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好像提过一句,说这图关联着一桩‘老债’,是祖上为了得矿,从‘不该打交道的人’手里借了‘力’,后来还不上,才惹出兄弟相残的祸事……具体的,他也没细说,只说这图是‘凭证’,也是‘诅咒’,让后代子孙离远点。”
借了“力”?
从“不该打交道的人”手里?
我心头一动:“你爷爷说的‘不该打交道的人’,有没有提到具体名号?比如……‘幽泉宗’?”
陈守业茫然摇头:“没听过这名号。他只说是‘阴行里的邪道’,不是正经路子。”
线索似乎又连上了一环。
陈家祖上为了争夺银矿,可能求助了某个掌握邪术的组织或个人(很可能就是“幽泉宗”的前身或关联势力),付出了某种代价,或许就是这幅“九窍覆目图”所代表的契约或诅咒。后来代价无法偿还,或者契约本身就有问题,引发了家族内部的血腥冲突,以及后续一系列掩盖和灭口。
而那个被埋入祠堂地基的陶罐,里面封存的可能不只是死者的记忆残渣,还有……那份“契约”的部分力量,或者说是契约反噬产生的怨毒。
数百年来,它一直在影响着这片土地,这个家族。
直到封印被无意打破。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朔月夜的仪式,可能需要调整。不仅要化解‘记忆残渣’的怨气,可能还要……斩断这份古老的‘契约’残留的影响。”
陈守业和老柴都紧张地看着我。
“需要怎么做?”陈守业问。
“地图我先收着,关键时刻可能用得上。”我沉声道,“明晚就是朔月,一切按原计划准备。白幕布、煤油灯、线香、老醋,还有我剪的纸人。陈族长,你的忏悔词想好了吗?”
陈守业郑重地点点头:“想好了。我会当着祖宗牌位,当着那些……亡魂的面,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好。”我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那我们就等着。等天黑,等朔月至,等那墙上的戏……再次开场。”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第四天,朔月之日。
从早上开始,天色就格外阴沉,乌云低垂,不见阳光。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村子里更加寂静了,连偶尔的鸡鸣犬吠都彻底消失,仿佛所有活物都感知到了什么,躲藏了起来。
午后,陈守业带着几个胆大的本家叔伯(都是知情且同意的),将白棉布幕布运到祠堂,按照我的要求,悬挂在那面会“演戏”的墙壁前,距离墙面约三尺。幕布垂下,将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我又让他们在幕布前摆了一张旧方桌,作为法坛。桌上放了香炉、线香、一碗清水、一碗老醋、以及我那叠剪好的纸人。
煤油灯准备了四盏,挂在祠堂四角,确保足够明亮。
一切准备就绪。
陈守业和那几个本家叔伯退了出去,祠堂里只剩下我、老柴,还有那份沉重的、即将到来的“约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朔月之夜,无月。
天地间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漆黑。
只有祠堂里四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脆弱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光影在空旷的祠堂里晃动,将神龛上的牌位、垂挂的白幕布、以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拉长、扭曲、摇曳不定。
像一群沉默的、等待开场的观众。
也像……即将登台的鬼魅。
子时将至。
祠堂里的温度,明显开始下降。
不是气温降低的那种冷,而是那种直接渗透衣物、钻进骨头缝里、带着陈年霉味和隐约血腥气的阴寒。
悬挂的白幕布,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仿佛幕布后面,那面沉寂了数日的墙壁,正在缓缓……苏醒。
老柴紧紧攥着怀里那个朱砂艾草袋,脸色发白,紧靠着我站着,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法坛前,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指尖搭在那叠剪好的纸人上。
能感觉到,纸人上灌注的意念,正在与周围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产生微弱的共鸣。
“吱呀……”
一声极轻微、极刺耳的摩擦声,从幕布后面传来。
像皮影杆子被拉动。
又像……指甲在刮挠墙壁。
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看向那片微微起伏的白幕布。
煤油灯的光,将幕布照得一片惨白。
而在那惨白的底色上,一点墨渍般的黑影,悄然浮现。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黑影迅速晕染、扩散、拉长,勾勒出扭曲的、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
戴冠的,披甲的,穿长袍的,束发的……
皮影。
数百年前的皮影。
它们再次从墙壁深处“浮”了出来,投射在幕布上。
只是这次,隔了一层布。
它们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有些……躁动不安。
幕布开始剧烈起伏,仿佛后面有狂风在吹。
那些皮影的影子,在幕布上疯狂地舞动、交错、重叠,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下毒、举杯、饮酒、倒地、抽搐……
放火、惊呼、奔逃、惨叫、焚烧……
密谋、背叛、狞笑、挥刀、鲜血……
一场浓缩了无数罪恶与痛苦的哑剧,在惨白的幕布上,以近乎癫狂的速度,无声上演。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砒霜苦味、焦糊血肉味、铁锈血腥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幕布后面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祠堂!
老柴闷哼一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我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这不是幻觉。
这是那些“记忆残渣”中,最强烈的感官记忆,被直接投射到了现实!
更可怕的是,随着影戏的加速上演,幕布上那些皮影的动作,开始出现“卡顿”,出现“重影”,出现……不该有的“立体感”。
仿佛它们不再满足于只是平面的影子。
仿佛它们正在挣扎着,想要从幕布上……
走下来。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咬破左手食指,将血珠迅速抹在法坛上那碗清水的碗沿。
右手抓起那叠剪好的纸人,向空中一扬!
“剪纸代形,听吾号令!”
“显!”
黄裱纸剪成的纸人,在空中纷纷扬扬散开。
但并未落地。
在鲜血与咒文的牵引下,它们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晃晃悠悠地,飘向了那片剧烈起伏、上演着疯狂影戏的白幕布。
然后,贴了上去。
紧贴在幕布表面。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纸人贴上幕布的瞬间,幕布上那些疯狂舞动的皮影影子,动作猛地一滞!
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所有皮影的影子,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那几个贴在幕布上的纸人。
无声的“注视”。
充满怨毒、疯狂、以及一丝……
困惑。
(https://www.weishukan.com/kan/1040/49457120.html)
1秒记住唯书阁:www.weishuka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weishuk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