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动着，低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中静得只能听见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宫人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将养心殿那边传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禀完毕。

甄嬛赐死，果郡王赐死，双生子赐死。苏培盛赐死。

所有与甄嬛一党有牵连的宫人内侍，尽数被处置，一个不留。

皇后听完，手上的佛珠停了。

她低垂的眼眸底下，藏不住层层叠叠的快意与阴喜。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暗涌，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多年的河流，终于在春天来临之时，悄无声息地开始解冻。

从甄嬛入宫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会是她的心腹大患。

果然，甄嬛步步为营，步步高升，从常在到妃位，权倾六宫，风头无两。

她们之间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她数次险些被甄嬛反压倾覆，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败在这个女人手里。

今日，终于彻底除灭了这心腹大患。

悬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皇后缓缓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冽的笑意。

甄嬛已死，后宫再无自己的对手。

可她很快就收敛了笑意。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甄嬛冰冷的尸身，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养心殿。

落在了那个如今独占帝心、安居在养心殿，身怀龙胎的女人身上，赫舍里清月。

往日皇上虽然宠爱甄嬛，宠爱华妃，宠爱这个宠爱那个，但好歹还维持着帝王基本的雨露均沾。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皇上的满心满眼，只有清月一个人。

皇后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佛珠。

今日甄嬛已除，清月，便是她唯一、也是最大的新心腹大患。

若留此人活着，待她诞下皇子、根基稳固，往后中宫地位必将被悄然架空。

到时候，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空壳子，有名无实，坐在这景仁宫里，看着别人一步步蚕食她的权力、她的地位、她的尊荣。

她这一生筹谋，半生坚守的后位尊荣，终将尽数为他人做嫁衣。

不，她绝不允许。

想要真正高枕无忧，想要稳坐后位，想要牢牢掌管六宫，必就须除掉清月。

皇后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那寒光冷冽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可那刀光只在眼底一闪，便被她在瞬息之间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

她心里通透得很，此刻，万万动不得清月。

其一，清月住在养心殿。那是帝王的正殿，是皇上起居处理朝政的地方，御前侍卫层层把守，防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其二，皇上刚刚经历了兄弟和爱妃的双重背叛，身心遭受重创，本就多疑敏感、心性大变。

此刻，任何人胆敢动清月分毫，就是触碰皇上最后的逆鳞。

这个时候对清月下手，别说成不成功，光是被发现意图，就是死路一条。

皇后在心中反复掂量了数遍，最终缓缓松开了攥紧佛珠的手指。

她不急。

甄嬛盘踞后宫多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尚且被她一朝覆灭。

她只需耐心等候，静待时机。

皇后重新拿起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动着，面上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平和。

————————————————

时序流转，转眼已是八月金秋。

紫禁城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天高云淡，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时节，可宫里人的心，始终悬着。

两件事，压在紫禁城众人心头，沉甸甸的，谁也不敢放松。

其一，养心殿内，清月产期将近，随时可能临盆。

皇上把养心殿守得铁桶一般，御前侍卫日夜轮值，稳婆太医早早备齐，生怕有半点闪失。

其二，寿康宫宫太后缠绵病榻日久。

太后年岁已高，入秋之后身子愈发衰败，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好几次传出病危的消息，太医院的人日日守在寿康宫外，轮班值守，一步也不敢离开。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皇上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他半生为帝，坐拥六宫，到头来却是子嗣零落、缘薄福浅。

早年那些孩子，夭折的夭折，早殇的早殇，活下长大的没几个。

后来甄嬛生下龙凤双胎，他以为是上天垂怜、皇室兴旺的吉兆，满心疼爱，寄予厚望，恨不得把那两个孩子捧上天。

谁料最后竟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经此一役，他心底对皇嗣一事，既执念深重，又格外忐忑。

也正因如此，他将所有期许，尽数押在了清月腹中这一胎上。

这一夜，夜色沉沉，星河静谧。

养心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暖意融融却不燥热。

皇上陪着清月早早安歇，连日紧绷的心弦难得松弛了几分，清月枕着他的臂弯，呼吸均匀，他搂着她，也渐渐沉入了浅眠。

殿外，更鼓敲过三下，万籁俱寂。

忽然，怀中的清月身子猛地一紧。

皇上几乎是瞬间惊醒。

他这段日子本就睡得不踏实，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哪怕睡着了也留着一丝警觉。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可语气里的紧张已经藏不住了。

清月咬着唇，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忍着一波又一波翻涌的剧痛，声音微弱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皇上.....臣妾怕是要生了。”

一语落下，养心殿瞬间炸开了锅。

皇上猛地起身，连外袍都顾不上披，

“来人！传稳婆！传太医！”

值守的宫人闻声而动，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各司其职，瞬间将暖阁布置妥当。

产褥铺设，汤药备好，炭火又添了两盆，整座养心殿从深夜的静谧转为紧张忙碌。

皇上被宫人请出了产房，立在殿门外，负手而立，面色沉肃，眼底却翻涌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消息如风一般悄然传出宫外，片刻便传入了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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