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宫人从睡梦中唤醒，听闻清月连夜发动、即将临盆的消息，心口骤然一沉，睡意尽数褪去。

她坐起身来，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隐忍蛰伏数月，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本想等清月生产之时，趁乱动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养心殿如同铁桶一般，她根本就安插不了任何人进去。

皇后仪驾在深夜的宫道上前行，灯笼映出一片昏黄的光，照着她那张端庄沉静的脸，可那张脸底下，藏着的是翻涌的不甘和怨怼。

她行至养心殿殿阶之下，刚要抬步踏上台阶，便被御前内侍拦了下来。

“皇后娘娘，皇上有旨，请娘娘止步。”

皇后的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殿门内，皇上立在那里，神色冷肃，眼底的戒备极重。

他的声音冷淡得不带半分温度，直接开口逐客，

“此处不需皇后看顾，夜深露重，回景仁宫去吧。”

短短一句，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客套的虚辞，赤裸裸的防备与不信，像一记耳光，甩在皇后面上。

皇后僵立原地，面上一阵青白交加。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看着皇上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眼睛，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知此刻皇上对她疑心极重，再多争辩也是徒然，反倒惹人猜忌。

只能强忍心头的不甘与怨怼，恭顺屈膝，低眉垂眼，

“是，臣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维持着皇后该有的体面，可那握紧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皇后上了凤辇，眼底的温顺恭谨瞬间碎裂，只剩一片冰冷的怨毒。

殿内灯火通明。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清月的痛呼声从暖阁内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皇上立在殿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整整一夜煎熬，从夜半至四更，从四更至黎明。

天色从沉沉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天际露出一线微光，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蘸了一点淡金色，在天幕上晕染开来。

就在那道光越来越亮的时候，

“哇——”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啼，骤然划破了养心殿上空的寂静。

稳婆的大喜过望的声音从暖阁内传出来，声音都带着颤抖，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贞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一语落地，压在皇上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大步跨进暖阁。

稳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小婴孩迎上来，那孩子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散发着新生命特有的蓬勃气息。

他的眉眼端正，哭声有力，一看就是个壮实的孩子。

皇上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又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清月虚弱地靠在枕上，满头满脸都是汗，鬓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汪清泉，正温柔地望着他，望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一瞬间，皇上眼底涌上了数月来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与极致欢愉。

皇上在清月榻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贞妃赫舍里氏，温良恭顺、侍驾勤勉、诞育皇功、福泽皇室，特此晋位贞贵妃。”

“七阿哥人品贵重，赐名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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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晋位贵妃的喜讯，像一阵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各宫各院得了消息，天不亮就忙活起来预备贺礼。

唯独景仁宫，死气沉沉，寒意彻骨。

皇后静坐在佛堂之中，蒲团上的坐痕已经深得凹了下去，是她这些年日日夜夜跪出来的。

佛龛里的香燃了一夜，灰白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的晨光里散开，带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她手中常年捻持的那串佛珠，此刻早已失了规整。

这一整夜，她未曾合眼。

她求清月腹中是个公主，只要是个公主，便没有争储之力。

她心存最后一丝侥幸，盼着老天垂怜。

可到底还是没能如愿。

皇后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皇后眼底最后一点隐忍的平和，彻底碎裂了。

心口积满了郁气与嫉恨，像一块巨石压在胸腔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指尖骤然用力。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那串佛珠断了，粒粒珠子崩断开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满地。

皇后缓缓低下头，看着满地散乱的珠子，眼底翻涌着阴狠决绝的杀机。

她不能再等了。

三阿哥弘时，资质愚钝，性情木讷，读书读不进，骑射学不好，见了皇上便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

她费了多少心力调教他、规劝他、逼着他上进，可他始终不成气候，素来不得圣心，储位之路，渺茫无望。

她是中宫皇后，可她没有嫡子，三阿哥是她抚养长大的养子，也是她唯一的指望。

可那个指望，太薄弱了，薄弱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

皇后缓缓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她却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落在那尊金漆斑驳的佛像上，佛慈悲地垂着眼，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世人，又像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她也想笑，天赐良机，就摆在她眼前。

七阿哥弘景，懵懂无知，最是容易养育、容易控制的年纪。

他没有记忆，没有是非观，不知道谁是他的生母，谁是他该亲近的人，只要她除去清月这个最大的祸患，再以中宫嫡母之名，亲自抚养七阿哥。

日后，哪怕三阿哥终究不成气候，她手里还有一个聪慧得宠的七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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