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我的麦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跪在焦黑的田埂上，双手插入土中，十指抠出血来。

他身后，三个孩童被母亲死死按在怀里，那妇人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她怕惊动那些怪物。

整个北域，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是庄稼腐烂的味道，是泥土被妖气污染的味道，更是……绝望的味道。

“父亲……”

红孩儿攥紧了手中火尖枪，小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个孩童见过无数妖魔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些牛妖不吃人。

不杀人。

它们只是吃，吃光一切能吃的植物，把整片大地啃成焦土。

那种有条不紊的、近乎仪式的啃食，比直接屠戮更令人心底发寒。

“这些妖气……”红孩儿的声音在发抖，“好可怕。”

不是强大，是可怕。

那妖气中透着一种扭曲的、癫狂的意志，仿佛这些牛妖早已不是生灵，而是某种庞大意志的傀儡。

太上老君白眉紧锁，此地的严重超乎他的想象。

他感应到的何止是妖气。

那是与牛魔王同根同源的暴虐气息，但比记忆中更加扭曲，更加可怕。

仿佛牛魔王的道，被某种外物污染了、异化了，变成了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莫怕。”铁扇公主将儿子拉至身后，素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你父亲是圣人，这些畜生伤不了他。”

但母子却知道这些牛妖能伤我们。

因为铁扇公主认得这些牛妖额头上闪烁的魔纹。

那是牛魔王本命精血所化的子嗣印记。每一头牛妖，都是牛魔王的血脉后裔。

他竟用自己的子孙铺满了北域大地。

“牛魔王！”

太上老君一步踏出云端，声浪如九天惊雷炸响，震得方圆千里黑云翻涌。

“滚出来见贫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就在此了结！”

吼声落下后下方死寂。

只有牛妖啃食作物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亿万只虫蚁在啃噬世界根基，听得人头皮发麻，神魂发冷。

“牛魔王！”太上老君再喝，周身太极图虚影显现，阴阳二气流转间。

万里晴空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非要贫道将你这北域夷为平地，你才肯现身不成？”

依旧无声。

仿佛牛魔王根本不在北域，又仿佛他无处不在。

红孩儿忽然扯了扯母亲衣袖，小脸煞白地指向远处一座光秃秃的山丘：“母亲，你看……那是什么？”

铁扇公主顺指望去。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山丘之上，三百具人类骸骨被摆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环形阵法。

骸骨早已风化，但每一具骸骨的额骨上，都刻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符咒。

猩红刺眼，魔气森然。

那是牛魔王的本命魔纹。

“他在献祭……”铁扇公主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用活人……献祭……”

而且不是普通献祭。

阵法中心，还插着一根断裂的牛角，那是牛魔王自己硬生生斩下的左角。

他在用自身作为献祭阵眼。

“冥顽不灵！”

太上老君眼中闪过凛冽杀意。

他修道亿万载，早已心如止水，但此刻，看着那三百具刻满魔纹的骸骨，看着下方被啃成焦土的大地，一股久违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不再多言。

拂尘一挥，三千银丝骤然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银白光网，朝下方密密麻麻的牛妖笼罩。

光网未至，威压先临。

那些原本埋头啃食的牛妖，终于齐齐抬起头，赤红的眼珠里倒映着漫天银光。

竟无一丝恐惧，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意。

“噗。”

银丝入体，没有一头避过这些攻击。

牛妖甚至来不及惨叫，身躯便接二连三炸裂，化作滚滚白烟升腾而起。

一息，十息，……

仅仅十息。

数万牛妖，屠戮殆尽。

白烟如海，如潮，淹没了整片北域平原。

烟海翻涌，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惨白的光，映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太上老君立于烟海之上，道袍猎猎，面色却无半分轻松。

因为太容易了。

这些牛妖甚至没有反抗，没有逃跑，它们就像……心甘情愿赴死。

让他觉得事情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牛魔王！”他声如寒冰，穿透烟海，“你的子孙已被贫道斩尽杀绝，你就甘心做这缩头乌龟，连面都不敢露吗？”

然而烟海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

像是……心跳。

“咚。”

又一声。

这一次，整个北域大地随之震颤。

“不好！”太上老君感觉出了什么。

他低头见下方翻涌的白烟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浓。

最后在北域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十里的巨大旋涡。

旋涡底部，六道血色光柱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那是六根骸骨炼制的阵柱，每一根都粗如山岳，表面刻满扭曲的太古咒文。

柱身上，缠绕着六条漆黑如墨的幽冥铁链，铁链另一端深入地下三万丈。

“这不是妖阵……”太上老君脸色骤变，失声喝道，“这是秽土转生大葬，快退！”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北域大地大片土地轰然塌陷。

地裂蔓延不断，山峦崩塌倒坠，天空被冲天而起的尘土染成昏黄。

铁扇公主在坠落中死死抱住红孩儿，芭蕉扇自主张开，化作青色光罩护住母子二人。

而在那深渊最深处。

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大如日月，瞳孔深处燃烧着幽冥鬼火。

眼睛上方，残缺的牛角挂着一顶破碎的紫金冠，冠上明珠早已黯淡，却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王者余威。

“太上老君！”

那声音像是万鬼哭嚎，又像是大地裂开的声音，从深渊最深处层层叠叠涌上来，钻进耳中，刺入神魂。

“你终于来了。”

直到这一刻，太上老君才猛然醒悟。

牛魔王，从来就没有躲。

他一直在等。

等太上老君亲手斩杀所有牛妖，用数万血脉子嗣的怨气与精血，完成这最后一道献祭。

而现在，祭品齐了。

葬土，该开了。

深渊之下，猩红的双眼彻底睁开。

牛魔王庞大的身躯从秽土中缓缓站起，破碎的紫金冠下，那张曾经豪迈的面孔此刻布满扭曲的魔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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