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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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越来越亮。
我闭着眼,但能感觉到。眼皮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不是暗红色了。
脚下没有地了。我在往上浮,像有什么东西托着我。黑线不见了,软壤不见了,婴儿的哭声也没了。
只有光。
我睁开眼。
头顶是一个圆形的出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出口外面是暗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比裂缝里亮得多。
我从出口爬出来,摔在一片石头上。
渡口的石阶。
我回来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灰白。江面很平静,水是浑浊的黄绿色,但不是那种发黑发臭的样子。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空气里有泥腥味和鱼腥味,但没有腐烂木头的味道了。
裂缝合拢了。
至少暂时合拢了。
“沈寻!”
赵苓从岸上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
“你下去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我说一天,真的一天。
“我表哥呢?”
“在上面。我把他拖上来了。还活着。”
“外婆呢?”
赵苓没回答。
我闭上眼。
外婆还在下面。她选择留在那里,撑着裂缝。等裂缝完全稳定,她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膝盖发抖。低头看江水——水里映出我的脸。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脸上的皮肤松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五十多岁的人。
“你的脸……”赵苓盯着我。
“寿命烧了。”我说,“没事。”
我走上石阶,赵苓跟在后面。
沈远躺在平台上,还是那件黑色夹克,还是那副样子。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远哥。”
他睁开眼。眼珠是黑色的,正常的。
“小寻?”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沙子,“你怎么……头发白了?”
“染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累,嘴角抽了一下。
“你外婆呢?”
“在下面。”
沈远闭上眼。没再说话。
赵苓把电动车推过来,我们把沈远抬上去。赵苓骑车,我坐在后面扶着沈远。
车子发动,往镇里开。
我回头看渡口。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影。灰蓝色旧棉布衫,佝偻着背。
外婆。
她没上来,但她的影子在。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车子拐了个弯,渡口不见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天亮了。公鸡在叫。镇上的狗也跟着叫。
活着回来了。
但我知道,裂缝只是暂时合拢。外婆还在下面撑着。那个婴儿是裂缝的心脏,但它不是裂缝的全部。只要外婆还在下面当镇物,裂缝就不会开。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上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牙齿。表哥的牙。
又摸到那枚铜钱。沈家先辈的铜钱。
还摸到一样东西——碎铜镜的半片。
我握紧它们,看着前面的路。
赵苓的车速很快。风吹过来,冷。我的头发白了,但还活着。沈远还活着。外婆在下面——也还活着,只是上不来。
镇上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婴儿的脸。
它说,它是沈家造的。
沈家的执念。
我杀了它,但没杀干净。因为只要沈家还有人活着,执念就在。
总有一天,它会再聚起来。
到时候,谁来下去?
我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倒影。
到时候,可能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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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停在老宅门口。
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
我扶着沈远进屋,让他躺在堂屋的长椅上。赵苓去烧水。
我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桌上那碗红薯粥。粥早就干了,碗底裂了一道缝。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表哥的牙齿。铜钱。碎铜镜。
还有那把黑剑。我背了一路,没松手。
剑身上的符文已经不亮了。暗沉沉的,像一块普通的黑木头。
我把它靠在桌腿边。
赵苓端着水进来,看了我一眼。“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裂缝再开。”我说,“外婆撑不了太久。到时候,我还得下去。”
“你还能下去吗?”赵苓看着我的头发,“你的寿命——”
“够了。够再下一次。”
赵苓没说话。她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我拿起那颗牙齿,对着灯看。
内侧的“沈”字还在。
小时候表哥给我看过这颗牙。他说:“沈寻,你记住,沈家的男人,牙齿上都有这个字。死了,认牙不认人。”
我把它放回口袋。
窗外,太阳出来了。雨停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出太阳。
光照在石榴树上,叶子上的水珠反光。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下没有外婆的影子。
但她还在。
在下面。
等着我。
我抬头看天。云散了,天很蓝。
活着真好。
但活着的人,得记住死了的人。
我转身进屋。
赵苓在灶台边烧水,沈远在长椅上打呼噜。
我坐下来,拿起那把黑剑,用袖子擦剑身。
符文又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
和我的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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