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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余烬


回到老宅的第三天。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阳光照在落叶上,湿气蒸腾,泛着腐熟的气味。

赵苓端着一碗药汤从灶房出来,递给我。

“喝了。”

我接过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碎末,闻着苦,喝起来更苦。赵老太太开的方子,说能补一些元气。补不回寿命,但能让身体不那么虚。

“表哥醒了吗?”我问。

“还没。”赵苓在我旁边坐下,把空碗接过去,“呼吸平稳,就是醒不过来。我奶奶说,这是半尸化的症状。魂魄还在身体里,但被阴气封住了。得用那三样东西才能解开。”

千年桃木芯。阴阳水。心头血。

我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词念了上百遍。

“桃木芯在西南大山里。阴阳水要等到七月十五,在清江和另一条河的交汇处取。心头血……”赵苓看了我一眼,“你妈妈愿意给吗?”

“不知道。”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一年多。”

赵苓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休息。”

她走了。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和外婆的手差不多。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

我在渡口的时候,对着江水看过自己的脸。

五十多岁。

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年。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还是原来的掌纹,生命线不长不短,但现在已经不准确了。生命线是出生时定的,寿命是自己烧掉的。

堂屋里传来咳嗽声。

我站起来,进屋。

沈远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灰白,嘴唇发青。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一下,要隔好几秒才起伏第二下。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不是发烧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凉,像摸一块放在阴处的石头。

“远哥。”我喊了一声。

他没反应。

我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表哥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带我去江边钓鱼,教我骑自行车。后来他去省城做装修,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条烟。

上次回来是过年。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和外婆说话。我听到了一句:“外婆,沈家的事,我来扛。”

他真的扛了。

把自己扛成了这样。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牙齿。内侧刻着“沈”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你扛过了。该我了。”

我把牙齿放回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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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苓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糯米、黄纸、朱砂、几根红绳。

“我奶奶说,你脚踝上的手印不能只靠红绳压。得定期敷药。”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她让我带这些回来。”

“她还好吗?”

“还行。就是担心你。”赵苓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一天涂一次。涂在手印上,能减轻阴气侵蚀。”

我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黑紫色的膏状物,有一股腥味,像血和草药混在一起。

“我奶奶调的。”赵苓说,“她花了半天时间。”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去。”赵苓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让我叫你明天过去一趟。有话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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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去镇上买了一碗粥。

粥铺老板娘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沈老太太的外孙?你头发怎么了?”

“染的。”

“染这个色?看着怪老的。”

我没接话。付了钱,端着粥往回走。

街上有人看我。一个白头发、长得像五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在夕阳里。确实怪。

回到老宅,粥还热着。我把粥放在沈远旁边的凳子上,想了想,还是没喂他。他吃不了。

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自己吃的?”我看了看那碗面,“就一碗?”

“我不饿。”

“你今天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她把面放在桌上,坐在对面,“你吃吧。吃完早点睡。”

我看着那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把汤染成了黄色。

“你下的?”

“嗯。”

“蛋破了。”

“第一次下,破了正常。”

我拿起筷子,吃面。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赵苓坐在对面,盯着我吃。

“你看着我干嘛?”

“怕你把蛋黄弄到衣服上。”

“我又不是小孩。”

“你现在头发白了,看起来像小孩的爷爷。”

我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赵苓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面吃完了。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别去渡口。”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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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镇东头的小桥上。桥下是清江的支流,水不大,缓缓地流。天快黑了,远处有炊烟,狗在叫。

我靠着桥栏杆,看着水面。

水里映出我的倒影。白头发,黑衣服,脸上的皱纹在水波里扭曲,像另一个人。

“沈寻。”

我转头。赵苓站在桥头,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天黑了,冷。”她走过来,把外套递给我,“回去吧。”

“你怎么跟来了?”

“怕你想不开。”

“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但你刚从裂缝里爬出来,死了好几次,头发白了,表哥昏迷,外婆在下面。换谁都得缓一缓。”

我没说话。穿上外套。

“走吧。”赵苓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我叫住她。

“赵苓。”

“嗯?”

“谢谢。”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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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堂屋的长椅上,盖着那条薄被。沈远在另一边,呼吸声很轻。

赵苓在东厢房睡了。我告诉她东厢房可能有点邪门,她说“我不怕”。

我闭上眼,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样东西。桃木芯、阴阳水、心头血。

桃木芯在西南大山,听都没听过的地方。阴阳水要等到七月十五,还有大半个月。心头血……

我妈会同意吗?

她好不容易从沈家逃出去。嫁到省城,再也不碰殡葬。现在让她把心头血给儿子,让她儿子继续走沈家的老路。

她不会同意。

但我得让她同意。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还是那张人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外面起风了。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响。

我又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梦里有外婆。她坐在石榴树下,竹椅扶手磨得发亮。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外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是凉的,和以前不一样。

“小寻,你瘦了。”

“我没事。”

“你表哥……”

“我会救他。”

外婆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和以前一样。

然后她散了。

像风吹散的烟。

我睁开眼。天亮了。

赵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起来,吃了东西。今天去赵家,我奶奶有话跟你说。”

我坐起来,接过粥。

粥是热的。蛋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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