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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画楼毒案结旧怨


沈逸之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往前倒,脸朝下,砸在画案上,把刚刚画好的《梅下美人》压在了身下。

墨汁溅了出来,溅在画上,溅在沈逸之的脸上,溅在顾维山的袖子上。

顾维山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冰凉。

他又摸了摸脉搏,没有。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上官沉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晚看医书看到半夜,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敲门声就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顾维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上官姑娘,沈逸之死了。”

上官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死的,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裳,拎上药箱,跟着他出了门。

雨下了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街上积水没过脚踝,她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丹青阁。

二楼灯火通明,几个伙计站在楼梯口,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上官沉舟上了楼,一眼就看到了沈逸之。

他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脸朝下趴在画案上,身体僵硬,像一截枯木。

画案上的《梅下美人》被他的身体压着,只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有一块拳头大的墨渍,墨渍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上官沉舟没有急着去看尸体,她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东西不多,一张画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堆着几个画轴。

窗户关着,窗闩从里面插着,门也是关着的,顾维山说他进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

也就是说,沈逸之死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走到画案前,把沈逸之的身体翻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嘴唇发紫,指甲发黑,是中毒的症状。

她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脖子,脖子上没有伤痕。

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手指,手指上有墨迹,是画画时留下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墨迹最浓,几乎把指纹都盖住了。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划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深一些。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进划痕旁边的皮肤,拔出来,针尖发黑。

毒。

她站起来,把那幅《梅下美人》从沈逸之身下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画上的女子,半边脸被墨渍遮住了,只露出另外半边。

那半边脸很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墨渍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女子的左脸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块巨大的胎记,把女子的容貌毁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墨渍。

墨渍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有一点黏性。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墨,放在舌尖尝了尝。

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跟沈逸之手上的毒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到沈逸之的右手上。

他画画的时候,右手执笔,左手扶纸,左手手背上的毒渗进了画纸,在画上留下了那块墨渍。

也就是说,毒在画画之前就已经在他手上了。

“顾老板,沈逸之画画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顾维山想了想,说:“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在楼下跟一个人说过话。”

“什么人?”

“不认识。是个年轻人,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短褂。他说他是来送颜料的,沈逸之收了颜料,那人就走了。”

“颜料呢?”

“在画案上,就是那盒。”

上官沉舟转头看画案。

画案的角落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装着几块颜料,有朱砂、石绿、石青、藤黄,都是画国画用的。

她拿起那块朱砂,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

又用舌尖舔了舔,苦的。

朱砂本身没有苦味,苦的是掺在里面的东西。

她把木盒收好,又问:“那个年轻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他说是城北颜料铺的伙计,来送货的。”

“城北的哪家颜料铺?”

“他没说。”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继续检查沈逸之的尸体。

她解开沈逸之的衣服,从胸口到腹部,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外伤,没有针孔,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注意到,沈逸之的右臂上有一块红斑,不大,只有铜钱那么大,在肘弯的位置。

红斑的边缘很清晰,颜色很深,像烫伤,但不是烫伤。

她取出银针,刺进红斑,拔出来,针尖发黑。

毒已经渗透到了皮下组织。

她站起来,看着顾维山:“沈逸之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顾维山想了想,说:“没有。他这个人,脾气虽然古怪,但不跟人吵架。他不争,不抢,不攀附,不结党。在画坊里画了十几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那他有没有什么心事?比如,欠了钱?”

顾维山犹豫了一下,说:“他确实欠了钱。他好赌,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上个月有人来画坊找他,闹得很凶,我替他垫了五十两才把人打发走。”

“他欠了多少?”

“他没说,但看他那段时间的脸色,应该不少。”

上官沉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上官沉舟没有急着离开丹青阁,她让顾维山把所有人都叫到二楼,她要一个一个地问。

丹青阁有十二个人,除了顾维山和沈逸之,还有两个画师、三个裱褙匠、三个学徒、两个杂役。

她先问了那两个画师。

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都是四十多岁,跟沈逸之共事了十几年。

两个人说沈逸之最近确实心情不好,经常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发呆,跟谁也不说话。

但他没跟什么人结仇,只是性格孤僻,不讨人喜欢。

三个裱褙匠都是老师傅,其中一个姓刘的,跟沈逸之关系最近,经常一起喝酒。

刘师傅说沈逸之上个月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想害我,一定是周士衡。”

上官沉舟问为什么,刘师傅说沈逸之没有解释,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不提了。

三个学徒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对沈逸之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其中一个叫小六子的,说他前天看到一个人从沈逸之的画室里出来,鬼鬼祟祟的,看到他就低头快步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但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

“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走路的样子像男人。”

上官沉舟又问杂役。

两个杂役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管打扫卫生,不关心画师们的事。

问完所有人,上官沉舟让顾维山带她去沈逸之的画室。

沈逸之的画室在三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屋里有一个画案、一个书架、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画好的和没画好的画。

画案上摊着一幅还没完成的山水画,墨迹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边上,砚台里的墨也干了。

上官沉舟在画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几本画谱和诗集,还有一本日记。

她拿起日记翻了翻,是沈逸之写的,记录了他每天的生活和心情。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周士衡,你抢我的生意,抢我的客人,还要抢我的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在愤怒中写的。

她把日记收好,继续检查画室。

在画案下面,她发现了一个小纸团。

纸团揉得很紧,像是被人刻意塞在画案底部的缝隙里的。

她把纸团取出来,展开,是一幅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举着刀。

画上有一行小字:“周士衡杀我。”

画工很粗糙,不像是沈逸之的手笔,倒像是小孩画的。

她把纸团收好,走出画室,直接去找那个叫周士衡的人。

周士衡在城东开了一家画坊,叫“清雅斋”,门面比丹青阁小得多,但收拾得很雅致。

门口种着几丛翠竹,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字是瘦金体,笔力遒劲。

上官沉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士衡正在画画。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笔,拱了拱手。

“姑娘,买画?”

“你是周士衡?”

“正是。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但沈逸之认识你。”

周士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逸之死了。今天下午,死在丹青阁的二楼,死因是中毒。”

周士衡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白,是那种听到噩耗的震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手从笔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往后仰,像是被人推了一下。

“他……他怎么死的?”

“中毒。有人在他的手背上涂了毒,他画画的时候毒渗进皮肤,毒发身亡。”

周士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画案,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画,看着砚台里的墨,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他死之前,写过一句话——‘周士衡杀我’。他还留着你的三封信,信里你骂他的画没有灵气,说他画得再好也不会有人买。”

周士衡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有杀他。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不会杀人。”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士衡叹了口气,说:“我们以前是朋友。十几年的朋友。一起学画,一起办画展,一起喝酒,一起骂那些不懂画的有钱人。但后来,他变了。他开始嫉妒我。我的画卖得比他好,我的名气比他大,我的客人比他多。他觉得这不公平,觉得我的画不如他,凭什么卖得比他好。”

“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周士衡沉默了。

“你有没有抢过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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