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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古井藏骨证冤魂


门后面是后院。

她出来了。

后院东北角的那口井还在,石板盖着,大石头压着,纹丝未动。

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新鲜的指纹,是拇指和食指的。

跟棺材里纸条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李香寒,帮我把这块石头搬开。”

两人合力,把石头从石板上推下来。

石头很重,至少上百斤,从石板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颤了一下。

石板没有封死,边缘还有缝隙。

上官沉舟用匕首撬开石板,露出井口。

井很深,看不到底。

一股腐臭的味道从井里冒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不是普通的臭味,是尸体腐烂后特有的那种臭味,酸臭中带着甜,甜中带着腥,闻一口就让人想吐。

上官沉舟点了火折子,扔进井里。

火折子落下去,在井壁上磕了几下,弹来弹去,最后落在井底。

火苗没有灭,还在燃烧,说明井底没有水,空气也是流通的。

火折子的光映出了井底的东西。

白花花的一团,像是衣服。

“李香寒,去叫陈三过来。”

李香寒去了。

陈三被叫进来,站在井边,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纸。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下井。”

陈三拼命摇头:“我……我不敢。我怕。”

上官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勉强他。

她看了看李香寒,李香寒已经解下腰间的绳子,系在自己腰上,二话没说,抓住井壁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下爬。

她的动作很稳,手脚配合得很好,像壁虎一样贴在井壁上,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井底传来李香寒的声音。

“小姐,有尸体!”

“几具?”

“两具。一具男的,一具女的。都烂了,看不清脸。男的穿着绸袍,女的穿着褙子。”

“还能搬动吗?”

“能。但很臭。”

“先搬男的。”

绳子动了,李香寒在下面把尸体绑好,上官沉舟和陈三在上面拉。

绳子很粗,上官沉舟把手缠在绳子上,一尺一尺地往上拉。

陈三在对面拉,两个人交替使劲,像从井里打水一样。

先上来的是男尸。

男尸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袍子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白骨。

骨头的颜色发黑发黄,不是正常的白色,说明他中了毒,毒渗进了骨头里。

他的左手戴着一枚玉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胡”字。

胡家的人。

这个宅子的原主人。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看男尸的颅骨。

颅骨的顶部有一道裂缝,很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裂缝的边缘很整齐,不是摔的,是被人用利器砍的。

一刀毙命,下手很重。

她站起来,把男尸放在一边,继续拉第二具。

第二具是女尸。

女尸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料子也是杭绸的,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破破烂烂地挂在骨架上。

她的脸也烂了,看不清长相。

但她的头发还在,很长,很黑,编成一根辫子,辫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还能看出是红色。

上官沉舟看着那根红绳,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婉。

沈婉失踪了三年。

朱鹤亭说她死了,但沈逸之在日记里说她活着。

如果沈婉还活着,她在哪里?

上官沉舟突然觉得,这两具尸体,可能就是胡家的人和沈婉。

胡家的人被观天阁关在自己的宅子里,沈婉被观天阁从杭州转移到苏州,也关在这里。

他们都被杀了,尸体扔在井里。

她站起来,回到棺材所在的地下室,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八月十五,沈婉至,藏于胡宅。”

下面还有一行字:“九月二十,沈婉死,葬于井。”

沈婉死了。

不是死在杭州,是死在苏州。

死在胡家宅子的井里,跟胡家的人葬在一起。

上官沉舟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沈逸之画了一辈子的画,画了那么多美人,但他最想画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躺在这口不见天日的井里。

他没有等到她出来,她也没有等到他来找。

上官沉舟出了胡家宅子,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模糊不清的匾额,心里很冷。

这个宅子,是一座坟墓。

胡家的人被关在自己的家里,沈婉被关在别人的家里,他们都是观天阁的囚徒,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陈三还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青,双手抱在胸前,不停地搓着胳膊。

“上官姑娘,井里的男尸是不是我兄弟?”

“不是。你兄弟是三天前失踪的,那两具尸体至少死了三个月。尸体腐烂的程度不对,三个月和三年不一样,那两具至少埋了三年以上。”

“那我兄弟呢?他还活着吗?”

“不一定。他还在宅子里。”

“我找过,找不到。”

“你找不到,是因为你不认识路。这个宅子是一座迷宫。你进去的时候觉得是在往前走,其实是在绕圈。你看到的每个房间都一样,你以为你换了地方,其实你还在原来的地方。”

上官沉舟转身又进了宅子。

这次她没有去后院,而是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比西厢房大一倍,门是关着的,窗也用木板封死了,木板是从外面钉上去的,钉子很新,是最近才钉的。

这说明这间屋子之前是可以从外面打开和关上的,但最近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空气很闷,有一股霉味,还夹杂着一股尿骚味。

有人在里面住过。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放着一条旧被子,被子上有好几块深色的污渍,是尿渍。

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

碗里还有半碗饭,饭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绿毛,绿毛上面爬着几只小虫子。

筷子上沾着灰尘,但筷子的摆放位置很整齐,两根筷子并排放在碗的右边,像是有人刻意摆好的。

上官沉舟走到桌前,仔细看那双筷子。

筷子是竹子的,很便宜的那种,一头方一头圆,方的那头刻着“春和班”三个字。

春和班的筷子,是俞江送给陈四的?

“陈三,你兄弟平时吃饭用哪只手?”

“右手。他是右撇子,从小到大都是用右手。”

“那这双筷子就不对了。右撇子的人吃完饭,会把筷子放在碗的右边,筷子头朝左。但这双筷子的头朝右,是左手放的。用右手放筷子的人,不会把筷子头朝右,因为那是左撇子的习惯。”

陈三愣住了。

“你是说,我兄弟是被人关在这里的?”

“不是被人关在这里,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他自己走进来的,但他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不是他不想出去,是他找不到路。他在这里过了三天,吃了三天的饭。今天的饭还没吃,说明他今天早上或者昨天晚上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了?”

“还在宅子里。他出不去,只是换了另一个房间。”

上官沉舟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到了西厢房。

西厢房比东厢房小一半,门也是关着的,窗也用木板封死了。

但门上的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说明最近有人进出过。

她推开门。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疤,跟陈三脸上的疤一模一样,位置都一样,从眉梢拉到下颌。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像是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有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灰尘。

“陈四!”陈三冲过去,抱起弟弟,眼泪流了下来。

上官沉舟走过去,没有急着说话,先蹲下来,伸手搭在陈四的脉搏上。

脉象很弱,跳得很慢,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她翻开陈四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有放大,说明他没有中毒。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说明他没有发烧。

他是饿的,也是渴的,几天没吃东西没喝水,身体已经虚脱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李香寒的帮助下,把陈四的衣服解开,露出胸口和腹部。

她先在陈四的人中穴上扎了一针,针入三分,轻轻捻动。

陈四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又在他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针入一寸,同样轻轻捻动。

陈四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她在他的合谷穴上扎了一针。

这一针下去,陈四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了出来。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血丝,瞳孔没有焦点,看哪里都是模糊的。

“哥……”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叫。

“你吓死我了!”陈三抱着弟弟,哭得像个孩子。

上官沉舟等了一会儿,等陈四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才开始问话。

“陈四,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四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我跟人打赌,说敢在鬼宅里过一夜。晚上进来之后,我找不到路了。转来转去,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我明明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地。我明明往左拐,拐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地。后来我看到一扇门,推开门,就到了这间屋子。我出不去了。”

“你试过出去吗?”

“试过。我试着原路返回,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每一条路都长一样,每一扇门都长一样,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在宅子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这个院子里。”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有。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每天给我送饭,放在门口,从来不进屋。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话。”

“他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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