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冻土硬得能崩牙
施工队开拔的第一个工地,选在了我们“婚房”西边二十步开外的一片背风坡地。
朱元璋扛着镐头走在前面,步伐沉稳,像个经验丰富的包工头——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随时可能散架的“古董”镐,以及身上那件比我脸还干净的单薄里衣。
我拎着破水壶和瓦罐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跟班小工,还是自带工具(破壶)的那种。
“就这儿?”朱元璋在坡地前停下,用镐头点了点脚下。
我放下家伙什,蹲下,捡了块石头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声音闷实,带着回响。又用脚使劲踩了踩,纹丝不动,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老板,地冻透了。”我抬头汇报,“起码冻了半尺深。硬挖,估计镐头抡冒烟了,也挖不了几寸。”
朱元璋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冻得梆硬的地面,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咋办?”
“老规矩,先开化。”我早有准备,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早起生火做饭的士卒,“借点‘火种’。”
朱元璋没废话,站起身就往那边走。我赶紧跟上。那几个士卒正围着个冒浓烟的土灶,骂骂咧咧地吹火,看见朱元璋过来,都愣了一下。
“朱……朱九夫长?”一个年纪大点的士卒迟疑地开口。
“借个火。”朱元璋言简意赅,目光落在灶里那点可怜的火星上。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又看看朱元璋身后穿着怪异(他的旧袄+我的破嫁衣)、拎着破壶罐的我,眼神更加古怪。但没人敢多问,那老卒从灶里扒拉出几块还红着的炭,用破瓦片盛了,递过来。
“谢了。”朱元璋接过,转身就走。我赶紧对那几个一脸懵的士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跑着跟上。
回到选定的取土地点,朱元璋把炭火倒在选好的一小片冻土上。我又去旁边薅了点干草和细树枝,盖在炭火上。火苗慢慢窜起来,舔舐着冻得发白的土地。
“等着吧,烤软了再挖。”我搓了搓冻僵的手,蹲在火堆边取暖。
朱元璋也蹲下来,默默看着跳跃的火苗。我们俩都没说话,像两只蹲在荒野里烤火的土拨鼠。气氛……有点干巴。
“老板,”我试图活跃一下“团队气氛”,“你以前,干过这活儿吗?我是说,和泥、修房子啥的。”
朱元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问这废话干嘛”,但还是回答了:“要过饭,当过和尚,种过地。盖房子……看别人干过。”
好嘛,履历丰富。要饭的(信息收集+生存能力),和尚(文化课+忍耐力),种地的(农业知识+体力)。这综合背景,放现在考个公务员都够格了。
“看别人干过就行,”我捧场道,“理论知识有了,就差实践。咱们这次就当练手,以后……”我顿了顿,把“以后给你修皇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以后经验就丰富了。”
朱元璋没接这话茬,只是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均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冒出一句:“你,懂的不少。”
来了来了,经典疑问。我早就打好腹稿了,半真半假,一脸唏嘘:“唉,都是生活所迫。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死得早,到处流浪。跟过走方的郎中,学过认草药;跟过老木匠,打过下手;还在砖窑里干过,和泥、脱坯、看火候,都懂点。后来被义父收养,这些糙活儿就不让干了,但手艺没忘。”
我边说边观察朱元璋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怀疑,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也是,元末乱世,一个孤女有些离奇经历太正常了。我这说辞,可比“我是穿越来的”可信度高多了。
火堆烧了约莫一刻钟,被火烤着的那片冻土地面,颜色明显变深,开始冒热气,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差不多了!”我用木棍捅了捅,地面已经变软。我起身,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虽然这身体软得像面条),“老板,开工?”
朱元璋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那把磨过的旧镐。他掂了掂,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了镐头,照着烤软的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镐尖深深楔入泥土。比预想的要深!朱元璋用力一撬,一大块夹杂着草根和冰碴的、颜色发黑的湿润泥土,被撬了起来!
“漂亮!”我忍不住喝了声彩。这力道,这准头,不愧是未来要扛鼎天下的男人,挖个土都这么有气势。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零点零一秒,然后继续挥镐。动作标准,节奏稳定,效率极高。不一会儿,他脚下就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我也没闲着。等他挖松一片,我就拿着破水壶(当铲子用)和瓦罐,把松土铲到一边,堆好备用。顺便把土里的大石块、粗草根拣出来扔掉。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要命。这身体太虚了,铲几锹土就喘得跟风箱似的,手臂酸软,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没停。合伙人这么卖力,我这个“技术指导”不能太拉胯。
我们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群众”。
先是几个在附近溜达的士卒,远远站着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看,朱重八!他在挖啥?”
“旁边那是他新娶的婆娘?怎么也上手了?”
“挖土干啥?挖窖藏宝贝?”
“屁的宝贝!你看他们那穷酸样,像有宝贝的吗?”
议论声嗡嗡传来。朱元璋充耳不闻,只是闷头挥镐,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在寒风中凝成白汽。我则自动屏蔽噪音,专心铲土,顺便在心里吐槽:大哥们,看热闹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这是正经施工,不是耍猴!
过了一会儿,围观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粗壮汉子。他径直走到我们工地旁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开口:“朱大哥,你这大冷天的,撅着屁股挖土,练啥神功呢?”
是周德兴。昨天围观群众之一,营里有名的刺头,但也以力气大、敢拼命出名。
朱元璋停下动作,拄着镐,喘了口气,看了周德兴一眼,没接他这茬,反而问:“有事?”
“没事,闲的。”周德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属于朱元璋的旧袄,眼神有点玩味,“嫂子也干活?稀奇啊。郭元帅的义女,金枝玉叶,也干这粗活?”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冲他笑了笑:“金枝玉叶也得吃饭啊。房子漏风,晚上睡不着,白天没力气,饿得快。挖点土,和点泥,把墙缝堵上,晚上能睡个安稳觉,白天才有力气找吃的。周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这话说得实在,没一点架子。周德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挠了挠头,又看看我们挖出来的土堆,和地上那个还没熄灭的小火堆。
“就为堵个墙缝,费这牛劲?”他显然不信,“挖这点土,够干啥?”
“这点当然不够。”我指了指我们那个“婚房”,“四面墙,屋顶,都得补。这点土,也就够糊个窗户缝。周大哥要是闲着,帮忙搭把手?管饭没有,但等房子修好了,不漏风了,请你过来烤火,肯定比在外头站着暖和。”
我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周德兴这种刺头,用命令肯定不好使,但用这种“有福同享(虽然福很小)”的江湖口气,反而可能有效。
周德兴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看闷头继续挖土的朱元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行啊!老子正闲得蛋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泥巴房子,能修出个什么花儿来!”
说完,他居然真的走过来,二话不说,从朱元璋手里拿过镐头:“朱大哥,你歇会儿,我来!这玩意儿,我使得比你溜!”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镐递过去,自己走到一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冷水。
有了周德兴这个生力军加入,挖土速度瞬间提升。这家伙力气是真大,一镐下去,能顶朱元璋刚才一镐半。而且他好像挖上瘾了,一边挖还一边嚷嚷:“痛快!这冻土挖着,比砍元狗脑袋还带劲!”
我:“……”大哥,你这比喻有点血腥啊。
不过效率高是好事。我赶紧加快铲土的速度,把挖出来的湿土堆到旁边,尽量堆整齐。心里盘算着,这些土,混合上切碎的干草,就是上好的“草泥”,糊墙缝、补墙面都行。
我们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除了看热闹的,居然又有两三个平日里跟朱元璋还算说得上话、或者单纯是闲得发慌的士卒,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朱大哥,真修房子啊?”
“这泥巴咋弄?”
“要不要帮忙?”
朱元璋还没说话,周德兴先嚷开了:“帮忙?行啊!去,找点干草来!要长的,韧的!再去营外边割点芦苇!光看不动,算啥帮忙?”
那几个人被周德兴一嗓子吼得一愣,互相看了看,居然真有人转身跑去营边荒地里割草了。还有一个跑去垃圾堆那边,翻找能用的破烂木板、席子。
我有点懵。这……群众动员工作,就这么展开了?周德兴,人才啊!虽然动员方式比较粗暴。
朱元璋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草料,木板,有人去找了。泥,差不多够了。先和泥。”
“行。”我指挥着,“周大哥,差不多了,先歇会儿。咱先把挖出来的土,弄到房子那边去。得找个平整地方和泥。”
“好嘞!”周德兴停下镐,抹了把汗,招呼后来加入的那两个士卒,“你,还有你,过来搭把手,搬土!”
几个人用破席子、旧门板当担架,开始把湿土往我们房子门口运。我也拎着瓦罐,装了一罐湿土,准备当“样品”。
就在我们干得热火朝天,颇有几分工地搬砖的欢乐气氛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酸刻薄,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朱重八,你这是领着婆娘,带着弟兄,在这儿搞大兴土木呢?”
人群分开,郭天叙带着他那几个标配的亲兵,摇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折扇(大冬天扇扇子,也不怕冻着),慢悠悠踱了过来。他今天换了身绸面棉袍,外罩狐皮坎肩,在这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军营里,扎眼得像只掉进鸡窝的花孔雀。
他先嫌恶地用手帕捂住鼻子,仿佛我们这里有什么毒气,目光扫过地上的土堆、火堆,最后落在我和朱元璋身上,尤其是在我身上那件旧袄停留了片刻,嗤笑一声:“我说马氏,你这新婚第二天,就穿着男人的破衣服,跟着一群臭丘八在这儿玩泥巴?我郭家的脸,真是让你丢尽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周德兴和那几个帮忙的士卒,脸色都沉了下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观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他没看郭天叙,而是看向地面,声音平静无波:“郭公子,我们修房子。屋子漏风,没法住人。”
“漏风?”郭天叙夸张地挑了挑眉,“当兵的,风餐露宿是常事!有个窝棚挡雨就不错了,还嫌漏风?怎么,我郭家亏待你了?给你配的房子不够好?”
这话纯属放屁。我们这“婚房”什么德行,瞎子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还没开口,我忍不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接话了:“郭公子,话不能这么说。房子漏风,不只是冷的问题。夜里风大,吹久了,人容易得风寒。营里缺医少药,万一病倒了,耽误操练是小事,要是传染开,成了疫病,那才是大麻烦。您说是不是?”
我又把“疫病”这面大旗扯了出来。果然,郭天叙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还硬:“少在这危言耸听!修房子就修房子,扯什么疫病!”
“修房子,堵漏风,就是防病的第一步。”我语气诚恳,像个科普工作者,“还有,郭公子您看,我们修房子用的泥,打算和上干草,这样糊的墙结实,还保暖。屋顶我们也想补补,用芦苇加泥,压结实了,下雨下雪也不怕。等房子修好了,暖和了,住着舒服,人也有精神。有精神,才能更好地为郭元帅效力,对吧?”
我一句一个“为郭元帅效力”,把个人需求上升到集体利益的高度。郭天叙被我这套说辞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盯着我,眼神不善,又看看旁边沉默如山、但明显护着我的朱元璋,以及周德兴那几个神色不善的士卒。
他知道,今天这事,硬拦是能拦住,但肯定会惹一身骚。这女人牙尖嘴利,动不动扯“疫病”、“效力”,真闹起来,父亲那边未必会向着他。而且,看这架势,朱重八这厮,似乎有点得人心?
郭天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唰”一下合上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脸上挤出一个假笑:“行啊!既然是为了效力,那你们就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营里的材料,一根草、一块木板都不能动!你们要修,就自己想法子!还有,修房子可以,但不能耽误操练!朱重八,明天点卯,你要是迟到,军法处置!”
说完,他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他的鞋,用手帕捂着鼻子,转身带着亲兵,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面面相觑的士卒。
“呸!什么玩意儿!”周德兴冲着郭天叙的背影啐了一口。
朱元璋转过身,对周德兴和那几个帮忙的士卒抱了抱拳:“谢了。”
“朱大哥客气啥!”周德兴摆摆手,又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嫂子,你这嘴皮子,厉害!能把郭天叙那孙子噎得没话说!”
“实话实说而已。”我笑了笑,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疫病”和“效力”这两张牌,在郭天叙这儿还挺好使。
“行了,别看热闹了!”周德兴冲着还在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嗓子,“该干嘛干嘛去!再看,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人群一哄而散。
“继续干活!”周德兴扛起镐头,干劲十足,“泥有了,草和木板一会儿就到!今天非得把这破房子整出个模样来!”
朱元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他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水。
“开工!”我拎起瓦罐,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虽然出了个小插曲,但我们的“军营危房改造项目”,总算是在郭公子“口头批准(尽管很不情愿)”下,正式动工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技术活了——和泥,糊墙,补屋顶!
工程兵林野,展现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虽然工具简陋,材料稀缺,队友除了一个力工一个莽夫,就是几个临时工。
但,问题不大!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挽起过长的袖子,斗志昂扬。这工地(军营),我林工(马皇后),改造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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