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啥玩意儿？”周德兴把指头在破裤子上蹭了蹭，一脸“你是不是在驴我”的表情看着朱元璋。

我也懵了。硝土？这玩意儿……朱元璋现在就知道？不对啊，按照我脑子里那点历史知识，朱元璋早期打仗应该还没搞出火药吧？至少大规模应用得是很后面的事了。

“硝土，”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仿佛在说“这是大米”一样自然，“熬一熬，能出硝。营里以前有老军卒提过，这东西，靠近老墙根、厕所、牲口棚的土里，有时候能刮出来一层白的，就是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地方，前两年是片乱葬岗，后来塌了，成了洼地。土里……东西多，容易出硝。”

我：“……”  好家伙，信息量有点大。第一，朱元璋同志知识面挺广啊，连土法制硝都知道点皮毛？第二，这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难怪土是黑的！第三，牲口棚厕所边的硝土我能理解，尸体腐烂产生的含氮物质……呕，打住，不能细想。

周德兴和那两个学徒显然对“乱葬岗”的接受度比“硝土”高，只是“哦”了一声，脸色如常。乱世嘛，死人见多了，麻木了。

“可这玩意儿……弄出来有啥用？”一个学徒挠挠头，“能吃吗？”

“吃个屁！”周德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听朱大哥说能熬出硝吗？硝是干啥的？做炮仗的！过年……呃，好像也没炮仗放了。”他说到一半卡壳了，大概想起现在这年景，饭都吃不上，谁还做炮仗。

我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硝！真的是硝！有了硝，加上硫磺和木炭，就是黑火药！虽然是最原始的那种，威力可能也就听个响，但在冷兵器时代，这玩意儿就是大杀器！再不济，弄点火药做开山炸石头，或者搞个土地雷、炸药包什么的，也是战略级优势啊！

朱元璋搞这个……他想干嘛？他已经有搞热武器的意识了？还是仅仅知道这东西有用，但具体怎么用还不清楚？

我压下心里的震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老板，你弄这个……是想做炮仗，还是……？”

朱元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情绪。“有用。”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蹲下身，开始用带来的破瓦罐，小心地刮取地面上那层薄薄的、带着灰白纹路的硝土。

“都别愣着，”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找东西，刮土。小心点，别混了普通泥土。”

周德兴虽然还是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大用，但既然“朱大哥”发话了，他执行起来毫不含糊。立刻招呼两个学徒：“听到没？找家伙！刮！那个推屎壳郎的劲儿拿出来！”

几个人立刻散开，有的用破木片，有的直接用手（周德兴），开始刮地皮。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挖金子。

我也找了块相对扁平的石头，蹲在朱元璋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刮土。硝土很薄，混杂在黑色的冻土和腐殖质里，收集起来很慢，而且量很少。刮了小半个时辰，几个人加起来，也就刮了大半瓦罐，还混了不少泥沙。

“差不多了，先回。”朱元璋看着瓦罐，估摸了一下，站起身。

回去的路上，周德兴忍不住又问：“朱大哥，这玩意儿真能熬出硝？咋熬啊？用水煮？”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没多说。

“熬出来能干啥？”另一个学徒也好奇。

这次朱元璋沉默了更久，直到快看到营地火光了，才低声说：“也许……能开山，碎石。”

“开山？”周德兴眼睛瞪大了，“这玩意儿有这么大劲儿？比镐头还厉害？”

“不知道，试试。”朱元璋的声音很稳，但我觉得，他肯定知道的不止“开山碎石”这么简单。以他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性格，搞硝土，绝对有更深的想法。只是现在时机不成熟，或者他还不完全信任周德兴这几个外人，所以不说透。

我心里跟猫抓似的，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如果真能搞出黑火药，哪怕是最原始的，在这个时代也是降维打击。忐忑的是，这玩意儿太危险，一个弄不好，没炸到敌人，先把自己送上天。而且，朱元璋现在就开始琢磨这个，他的野心和危机感，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回到我们那刚刚糊好墙、勉强能挡风的“新房”，天已经彻底黑了。朱元璋把装硝土的瓦罐小心地放在屋角。周德兴和两个学徒累了一天，也饿了，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除了那罐硝土），肚子又叫了起来。

“那啥，朱大哥，嫂子，我们先回了哈。”周德兴搓着手，虽然还想蹭饭，但看这情况也知道没戏。

“今天谢了。”朱元璋冲他们点点头，顿了顿，说，“明天，还来。有事。”

“哎！好嘞！”周德兴一听明天还有“活儿”，顿时精神了，也不知道是觉得跟朱元璋干“有前途”，还是单纯闲的。“那我们明儿一早来！”

送走周德兴他们，屋里只剩下我和朱元璋，还有一罐硝土，一屋子潮湿的泥巴味。

我们俩就着冷水，把最后一点野菜根嚼了（真·嚼，因为煮的吃完了）。吃完，我忍不住看向那罐硝土。

“老板，”我试探着开口，“熬硝……我知道一点土法子，可能……比单纯用水煮，出硝多点，也纯点。”

朱元璋正用一块破布擦他今天糊墙时用的石片抹子，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你知道？”

“嗯，”我硬着头皮点头，继续编我的“流浪技能包”，“以前跟过一个老道士，嗯……云游的那种。他好像懂点炼丹术，我帮他打过下手，看他弄过。好像是用热水泡硝土，然后过滤，把水熬干，就能出硝。好像……还得加草木灰？记不太清了，得试试。”

我故意说得含糊，给自己留了余地。实际上，土法制硝的大致流程我知道：硝土（富含硝酸盐的土壤）破碎，与草木灰（提供碳酸钾，促进硝酸钾析出）混合，热水浸泡，搅拌，过滤得到硝水，然后熬煮蒸发结晶，得到粗硝。再溶解、重结晶，可以提纯。但这其中比例、温度、时间，我都只有理论概念，没实操过。而且，最关键的一步——加草木灰，是为了让硝土里的硝酸钙、硝酸镁等转化为更易溶于水、也更易结晶的硝酸钾。这个化学原理我没法解释，只能推到“老道士”的玄学上。

朱元璋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深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明天试试。”

他没追问我“老道士”的细节，也没质疑我知道的是不是真的。这种态度，让我松了口气，但压力也更大了——这是把“研发火药”的前期技术攻关任务，交给我了？

“那个，老板，”我决定先打好预防针，“这事儿……有风险。熬硝的时候，火候控制不好，或者杂质太多，可能会……炸锅。而且熬出来的东西，如果配不好比例，也可能出事。咱们得小心，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弄。”

“嗯。”朱元璋显然也明白这东西的危险性，“营地西头，三里坡，有个废窑洞。明天，去那里。”

“成！”有安全场地就好办。我心里开始盘算明天需要准备的东西：大锅（没有，破水壶将就？），滤布（破衣服撕了？），柴火，水，硝土，还有最重要的——草木灰！今天和泥用了不少，明天得让周德兴他们再多收集点，要干透的、细腻的草木灰。

“还有，”朱元璋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这事，除了周德兴，别再让人知道。郭天叙那边，尤其不能漏。”

“明白！”我立刻点头。这可是未来可能的“核心技术”，必须保密。

屋里安静下来。新糊的墙还没干透，带着湿气，但确实比之前暖和了点，至少没那种刀子似的穿堂风了。我和朱元璋，一个坐在“吊床”边，一个坐在土炕沿上，就着一豆灯光，各自想着心事。

我脑子里全是硝土比例、结晶温度、可能发生的意外……以及，朱元璋搞火药到底想用来干嘛？对付元军？还是……对付郭子兴、郭天叙？或者，只是有备无患？

而他，又在想什么？是相信我那个“老道士”的说法，还是在评估我这个突然冒出很多“手艺”的“妻子”的价值和风险？

“睡吧。”朱元璋吹灭了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风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在摇晃的吊床上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发出窸窣的响声。

“老板。”我忽然小声叫他。

“嗯？”

“等硝弄出来……如果真能成，”我顿了顿，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打算先用来干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到他低沉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看情况。”

短短三个字，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行，老板心里有数就行。

工程兵林野的异世界生涯，继“危房改造”项目后，即将解锁新支线——“土法军工之黑火药研发”。

刺激。

但愿别先把自个儿炸上天。

我怀着对明天“化学实验”的期待和一丝忐忑，在弥漫着新鲜泥土和淡淡硝石气味的“新房”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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