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庙里烤火,心里发毛
土地庙比鬼屋还破。神像塌了半边,露着泥胎稻草,蜘蛛网比门帘还厚。唯一的好处是墙还算厚实,能挡点风,而且位置够偏,在一片乱坟岗子后头,平时鬼都不来。
我们连滚带爬撞进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号角,但离得远了,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关门!顶住!”朱元璋低喝。周德兴和赵铁柱立刻用肩膀和能找到的烂木头,死死顶住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门。王二狗瘫在墙角,呼哧呼哧喘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李狗剩更惨,直接吐了,趴在地上干呕,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感觉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手里那把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只剩下一面裂了缝的破盾还死死攥着。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是刚才那几声爆炸和无数马蹄声、惨叫声混合在一起留下的回音。
“检查伤。”朱元璋自己先快速摸了一遍身上。他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把袖子浸湿了一片。腿上也有擦伤。周德兴脸上多了道血痕,不知道是崩的石子还是箭矢擦的。王二狗胳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血汩汩地往外冒。赵铁柱后背衣服破了,一大片瘀青,但没见血。李狗剩除了吓的,倒是没添新伤。我……我低头看了看,手上不知道在哪蹭掉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膝盖也摔破了,幸好没伤筋动骨。
“先止血。”我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王二狗身边。没有药,没有干净布。我咬牙,把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撕下一大条,又对周德兴说:“周大哥,火折子还有吗?弄点干净的灰,要草木灰,没有就地上干净的干土,碾细了。”
周德兴立刻去庙里角落,扒拉出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早已冷透的破香炉,里面有点香灰,混合着尘土。他也顾不上脏,用手搓了搓,弄了点相对细的灰过来。
我让赵铁柱按住王二狗,用撕下的布条,蘸了点我们水囊里仅剩的冷水,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周围——其实也洗不干净,血糊糊的。然后,我把那点香灰土小心地敷在冒血的伤口上,尤其是箭头周围,再用布条紧紧缠住,打结。这是最原始的压迫止血加“消炎”土法,有没有用看天意。
“忍着点,二狗。”我看着王二狗疼得扭曲的脸,低声说。他咬着牙,点点头,冷汗直流。
朱元璋撕下一截自己的里衣,同样用冷水(省着用)沾湿,把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也草草包扎了。周德兴脸上的伤只是皮外伤,用唾沫抹了抹就算完事。
处理完外伤,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呜咽的风声,和彼此粗重未平的喘息。
“咱们……算是逃出来了?”周德兴哑着嗓子,打破寂静,眼神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暂时。”朱元璋走到破了的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是一片荒坟枯草,更远处是濠州城的方向,有黑烟升起,但看不清具体情形。“元军被炸了一下,乱了阵脚,攻城肯定受阻。但郭子兴守不住,迟早的事。城里现在肯定也乱了。”
“那咱们现在算啥?逃兵?”王二狗虚弱地问,脸上没有一点人色。当逃兵,在红巾军里也是死罪,而且死得很难看。
“不是逃兵。”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低沉但清晰,“我们是‘陷阵营’的,奉命在城外拒敌。敌众我寡,阵地被突破,我们力战不敌,被迫‘转进’。现在,是与主力失散的散兵。”
他给我们的行为定了性——不是逃跑,是战术转进,是失散。虽然苍白,但至少是个说法。
“可……可郭天叙那边,还有带队的刘百户,他们能信?”周德兴不傻。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朱元璋走到倒塌的神像前,用脚拨开上面的碎泥块和稻草,“重要的是,我们手里还有什么,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们接下来怎么活。”
他看向我:“火药,全用了?”
“嗯,五个罐子,全爆了。”我点头,心里一阵抽痛。那是我们攒了多久的家底。“一点没剩。原料也基本告罄。”
“箭镞呢?铁器?”
“就剩身上这几件破农具了。”周德兴苦笑,“锄头、镰刀、木棍加铁头。哦,还有朱大哥你的刀。”
装备简陋到可怜。粮食,只有背出来的几块硬饼和一皮囊水。人,六个,两个带伤,一个半废(李狗剩)。
“先吃东西,恢复体力。”朱元璋从包袱里拿出那几块硬饼,掰成小块,分给我们。又让每个人喝了点水。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在极度饥饿和紧张后,却成了无上美味。我们小口小口地啃着,珍惜每一粒碎渣。
吃了东西,喝了水,身上稍微有了点热气。李狗剩也渐渐不抖了,但眼神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地面。
“二狗,铁柱,”朱元璋对王二狗和赵铁柱说,“你们俩,一个受伤,一个背伤,留在庙里守着。注意听外面的动静。狗剩,你也留下,帮着照看。”
他又看向我和周德兴:“我们三个,出去看看。搞清楚两件事:第一,元军现在在哪,是继续攻城,还是退了。第二,城里什么情况,郭子兴和郭天叙是死是活,还有没有我们能回去的路。”
“现在出去?太危险了吧?”我担心道。外面兵荒马乱,元军游骑说不定就在附近。
“白天比晚上安全。元军刚受挫,需要重整,游骑不会散太开。而且,这地方偏僻,一时半会找不到。”朱元璋已经拎起了他的腰刀,“我们只在外围看看,不靠近。周德兴,你机灵点,注意元军哨骑。夫人,你眼力好,注意看烟尘、旗帜,还有城头的动静。”
“行。”周德兴抓起他那根木棍,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也把破盾背在背上,虽然没啥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我们三个小心翼翼地从土地庙后墙一个更大的破洞钻出去(不敢走正门),贴着乱坟岗的边沿,借助枯树和土包的掩护,慢慢朝着能望见濠州城的方向摸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爬上一个长满枯草的小土坡,趴在坡顶往下看。
濠州城就在三四里外。西城门外,一片狼藉。洼地那边还有淡淡的黑烟飘起,地上能看到不少黑点和杂物——那是尸体和破损的兵器、马匹。元军的大队并没有在攻城,而是在西门外两三里处重新列阵,似乎在进行整顿。能看到骑兵在来回奔驰传递命令,步兵方阵也在调整。规模确实有几千人,军容严整,显然早上的爆炸虽然造成了混乱,但并未伤其筋骨。
城头上,红巾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看起来稀稀拉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人影晃动,似乎在加紧布防。但整个城池给人一种强弩之末的颓败感。
“元军在整顿,今天可能不会全力攻城了,但围困是肯定的。”朱元璋低声道,“郭子兴守不了几天。城里缺粮,人心也散了。”
“看那边!”周德兴忽然指着西边更远处。
只见一队约莫百人的元军骑兵,正散开队形,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呈扇形慢慢搜索过来!他们走得不快,似乎在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树林、土沟、废墟。距离我们藏身的小土坡,已经不足两里地!
“是搜捕散兵游勇的!”我心头一紧。果然,元军吃了爆炸的亏,开始清扫战场周边了。
“退!”朱元璋毫不犹豫,立刻带着我们匍匐后退,滑下土坡,然后弯着腰,借着地形掩护,快速朝着土地庙方向撤回。
回到土地庙,把看到的情况一说,王二狗和赵铁柱脸色更白了。李狗剩又开始发抖。
“元军搜过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搜到这儿。”朱元璋快速说道,“这庙不能待了。”
“去哪儿?”周德兴问。
朱元璋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土地庙破败的后院。后院更荒凉,只有一口塌了半边、长满枯藤的废井,和几棵歪脖子老树。他走到废井边,探头往下看了看。井很深,黑黢黢的,下面似乎没水,堆满了烂树叶和淤泥。
“下井。”他说。
“下井?”我们都愣了。
“井壁有落脚的地方,虽然坍塌了,但下面空间应该不小。上面用烂树叶和枯藤盖住井口。元军搜庙,未必会仔细查一口废井。”朱元璋解释道,“这是眼下最隐蔽的地方。”
“可下面……”我看着那黑乎乎的井口,心里发毛。
“总比被元军抓住强。”朱元璋已经开始解下背上的包袱,又把腰刀用布缠了缠,背好,“我先下。周德兴,你第二个,帮忙接应夫人。王二狗,赵铁柱,你们互相照应。狗剩,跟紧我。动作快,别留下明显痕迹。”
他说完,双手扒住井沿,小心地踩着井壁上凹凸不平的砖缝和突出的树根,慢慢往下溜。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周德兴一咬牙,也跟着下去。我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抓住井沿。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很不好下。好几次差点踩空。周德兴在下面接应,托着我的脚,才勉强稳住。
下到大概两丈深,脚踩到了实处——是厚厚的、松软的腐烂树叶和淤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井下的空间比预想的大,直径约有一丈,像个倒扣的碗。井壁坍塌了一大块,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土壤,但整体还算稳固。抬头看,井口只剩下一圈小小的、惨白的光亮。
王二狗、赵铁柱、李狗剩也陆续被接应下来。六个人挤在井底,空间顿时显得局促。空气浑浊,充满了腐烂和尘土的气息。
朱元璋和周德兴摸索着,把井壁上垂下来的枯藤和能找到的烂树叶,尽量往上拉,覆盖在井口附近,又从井底捧起淤泥,糊在那些缝隙上。很快,井口那点亮光变得更加微弱、零碎。
我们挤在井底,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上面的动静。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井下的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音——彼此压抑的呼吸,心脏的狂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似乎近了,就在土地庙附近响起!还有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以及元军骑兵粗鲁的呼喝和交谈声(听不懂,但能听出是蒙语或色目语)。
我们大气不敢出,身体僵硬。王二狗疼得冷汗直流,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李狗剩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砰!”庙门似乎被踹开了。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在庙里回荡,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用兵器捅刺角落的动静。甚至能听到有人走到后院,就在井口附近转悠!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泥土。我看向朱元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紧绷的轮廓。
上面的元军似乎用长矛之类的兵器,往井口附近的枯藤烂叶里捅了捅。枯叶簌簌落下,掉在我们头上、身上。但井口被覆盖得还算严实,他们大概觉得下面就是堆满烂树叶的废井,没什么价值。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远,呼喝声和马蹄声也朝着其他方向去了。
又等了很久,直到上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风声呜咽,我们才敢稍微放松一点。
“暂时……安全了。”朱元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靠着湿冷滑腻的井壁,瘫坐下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困井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没有火药,没有粮食,没有援兵,外面是搜捕的元军和一座即将陷落的孤城。
我们像六只掉进陷阱的老鼠,在黑暗和泥泞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工程兵林野的“井下生存”日志启动:
位置:濠州西郊废弃土地庙,井下约六米深处。
人员状态:朱元璋(轻伤),林野(擦伤),周德兴(皮外伤),王二狗(箭伤,已简单处理),赵铁柱(背伤瘀青),李狗剩(惊吓过度)。
物资储备:硬饼若干(存量极少),水一皮囊(约剩三分之一),无药品,无火种(火折子用尽),武器仅限腰刀一把、农具三件、木棍两根。
外部环境:元军五千围城,并派出游骑搜捕城外散兵。濠州城危在旦夕。己方与城内红巾军失去联系,并被元军搜索队逼近。
当前困境:被困井下,缺乏食物饮水,伤员需救治,外部威胁未解除,无明确脱困计划。
首要目标:1. 确保井下隐蔽性,避免被元军发现。2. 处理伤员感染风险(王二狗箭伤)。3. 寻找食物和水源补充途径。4. 探查外部情况,寻找突围或转移时机。
备注:井下环境恶劣,需注意防潮、防窒息(目前通风尚可)、防虫鼠。需尽快安抚李狗剩情绪,防止其因恐惧失控。朱元璋同志作为主心骨,需保存体力并做出下一步决策。
黑暗,潮湿,寒冷。
还有弥漫不散的、腐烂树叶和绝望的气息。
我们还能在井底躲多久?
躲到元军破城?躲到饿死渴死?还是躲到伤口感染化脓,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烂掉?
朱元璋,未来的洪武大帝,现在,和我们一起,被困在这口绝望的废井里。
历史,好像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跑偏了。
而我们,这只小小的、意外扑腾出来的蝴蝶,扇动的第一下翅膀,似乎并没有带来风暴,只是把自己,先卷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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