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人多吃得也多,我们是当家的
绳梯晃晃悠悠,第一批五个青壮汉子,像一串被拎上架的蚂蚱,手脚发软地爬上了我们这处“绝地”。脚一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几间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挡风的窝棚,一个小小的、冒着余烟的火塘,火塘边还散落着几颗烤熟的栗子壳。最关键的是,站在他们面前的,除了刚才那位气势慑人的“好汉”(朱元璋),还有几个虽然也面黄肌瘦、但眼神警惕、手里拿着削尖木矛和农具的汉子(周德兴、赵铁柱),以及一个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孩子(李狗剩),和一个靠在窝棚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王二狗)。
“这……这是……”张老疤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脸上又是震惊,又隐隐松了口气。这地方虽然简陋,但显然有人经营,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活路!
“名字,以前干啥的,有啥手艺,一一报来。”朱元璋没给他们太多观察的时间,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俺……俺叫张老疤,濠州城西的猎户,会下套,会使弓,以前在郭……在郭元帅营里做过几天斥候。”张老疤最先反应过来,挺了挺胸膛。
“刘石头,种地的,力气大!”
“陈四,以前是码头上扛包的!”
“王木根,木匠,会点粗活!”
“李……李大河,铁匠学徒,能打点锄头菜刀……”
朱元璋一边听,目光在这五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自称猎户和斥候的张老疤,以及木匠王木根、铁匠学徒李大河身上停留片刻。“好。张老疤,刘石头,陈四,你们三个,跟着他,”他指了指周德兴,“去下面,帮忙把剩下的人,分批接上来。老人、女人、孩子先上,注意安全,别弄出大动静。王木根,李大河,你们俩留下。”
“是!”张老疤三人应道,虽然心里打鼓,但不敢违逆。周德兴拎着木矛,对他们扬了扬下巴:“跟紧了,别乱看,别乱摸!”
下面,驼背孙老头和其他难民,看到张老疤三人安全上去,又垂下来绳梯,还传达了“分批上,女人孩子先”的命令,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也多了点盼头。在周德兴和张老疤等人的组织下,开始有序地攀爬。
上面,朱元璋则开始“面试”留下的两位匠人。
“会做什么木器?”他问王木根。
王木根约莫四十岁,手指粗糙,关节粗大,闻言连忙道:“回好汉的话,桌椅板凳,门窗箱柜,犁耙水车,都……都能做点,就是这山里没趁手家伙,也没好木料……”
“家伙有。”朱元璋从窝棚后面,拿出之前从矿洞带出来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镐头和半截铁钎,还有那把镶宝石的匕首(现在是我们最珍贵的工具),“镐头,铁钎,磨亮了,能当凿子、斧子用。匕首,能削。木料,这山里多的是。先做几副结实点的门板,把那个裂缝口封一封,要能从里面闩上。再做几把长柄的矛杆,要直,要硬。能做吗?”
王木根接过那几件寒酸的工具,掂了掂,又看了看周围的山林,眼中露出匠人看到材料和工具时的光芒:“能!只要有家伙,有木头,肯定能!就是……得费点功夫。”
“功夫有的是。做得好,有饱饭吃。”朱元璋淡淡道,又看向李大河,“你呢?铁匠学徒,能自己开炉打铁不?”
李大河年纪轻,看起来不到二十,有些拘谨,但提到本行,眼睛也亮了些:“回好汉,小的跟着师傅打过几年铁,普通的农具、菜刀、箭头都能打。就是……开炉需要炭,要好炭,还得有风箱,有铁砧锤子,这……”
“炭,能烧。风箱,想法子做。铁砧……”朱元璋看向我。
我想了想,说:“可以用大块的硬石头,中间凿个凹坑,暂时当砧子用。锤子……用硬木绑石头,或者,等有铁了,打一个。”
“听见了?”朱元璋对李大河道,“先把你会的,用木头、石头,做出样子来。等东西齐了,就开工。现在,你去帮王木根,需要铁件的地方,你们商量着来。”
“是!”李大河和王木根同时应道,脸上都多了点神采。有活干,就意味着被需要,有饭吃。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这比什么都强。
安排完匠人,朱元璋又看向我:“夫人,你带狗剩,清点一下咱们还有多少栗子,多少水。新上来的人,按人头,分今天的口粮。老人孩子,酌情多给半颗。跟他们说清楚,咱们这儿,不养闲人。明天开始,所有人,按安排干活,才有饭吃。”
“明白。”我点头,知道这是确立规矩、分配资源的关键时刻。李狗剩立刻跑去把我们藏栗子的几个小坑刨开,清点数目。不多,省着吃,也就够原来我们六个人再撑三五天。现在一下子多了二三十张嘴……
朱元璋显然也清楚粮食的压力。他走到崖边,看着下面陆续被接上来的、一张张充满期盼又忐忑不安的脸,沉默不语。
花了近一个时辰,所有难民,共计二十七人(十一个青壮男人,八个女人,五个孩子,三个老人),全部安全转移到了我们这处山腰平台。平台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三十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但没人抱怨,能有个相对安全、能挡风的地方,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和李狗剩,在周德兴、赵铁柱的“协助”(其实是威慑)下,开始分发食物。每人两颗烤栗子,一小竹筒泉水。孩子和老人,多给了半颗栗子。东西少得可怜,但接过食物的难民,都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驼背孙老头和张老疤,作为难民中隐隐的头领,主动过来找朱元璋。
“好汉大恩,收留我等,感激不尽!”孙老头又要作揖,被朱元璋抬手止住。
“我叫朱重八。”朱元璋报出了本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这里,没有好汉,只有想活命的人。规矩,之前说了。想留下,就得守规矩,出力气。这里,我说了算。有意见的,现在可以带着那两颗栗子,自己找路下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难民的耳朵里。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都紧张地看着孙老头和张老疤。
孙老头和张老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认命。下山?下去就是死路一条。眼前这位朱重八,虽然看着凶,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一口吃的。而且,看这架势,他手下也有人,有组织,比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强。
“朱……朱爷!”张老疤率先改口,抱拳道,“我们听朱爷的!绝无二话!只求朱爷给条活路!”
“对!听朱爷的!”孙老头也连忙附和。
“听朱爷的!”下面的难民,不管情愿不情愿,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喊道。
“好。”朱元璋点头,开始分配任务,“张老疤,你带着刘石头、陈四,还有另外五个力气大的,跟着周德兴,去清理平台下面的乱石,拓宽地方,准备搭建更多窝棚。注意警戒,设几个绊索陷阱。”
“孙老,”他对孙老头说,“你带女人们,去附近捡干柴,越多越好。再去山泉那边,用那个陶罐(指了指我们的丑铁碗)打水,烧开了,大家喝。注意看好孩子,别走远。”
“王木根,李大河,你们带着工具,去那边林子,找合适的木材。先做门板和长矛杆。赵铁柱,你去帮忙,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石头,当铁砧。”
“李狗剩,你继续看着咱们的存粮。夫人,你统筹一下,看看还缺什么,记下来。王二狗,你伤没好利索,帮着照看火塘,别让火灭了。”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新来的难民虽然疲惫,但有了主心骨,又看到了明确的活路,也都强打精神,开始按照吩咐行动起来。平台上一时间忙碌起来,砍树的砰砰声,搬石头的吭哧声,女人孩子的交谈声,虽然依旧充满不安,但总算有了点生气。
我和李狗剩清点完家当,心里沉甸甸的。栗子只剩下不到一百颗,水倒是不缺,但食物危机迫在眉睫。
“得赶紧找新的食物来源。”我对朱元璋低声道,“光靠那几棵栗子树,撑不了几天。这么多人,野菜都不够挖。”
“我知道。”朱元璋看着远处山林,“张老疤是猎户,让他带人,明天开始,在附近下套,设陷阱。再找找,有没有野果树,或者能吃的块茎。另外……”
他看向我:“你上次说,那野生番薯,藤能扦插。咱们带来的那几棵,种活了没?”
我这才想起那几棵宝贝!赶紧跑到窝棚边我们之前随手种下的地方。只见那几根蔫巴巴的藤,居然真的在湿润的泥土里扎下了根,还冒出了两片小小的、鹅黄色的新叶!
“活了!”我惊喜道。
朱元璋走过来看了看,眼神也柔和了一瞬。“好。这几棵,仔细看好。等藤长长了,就剪下来扦插。这山里既然有野生的,说不定别处也有。让张老疤他们找猎物的时候,也留心看看。”
“还有,”我补充道,“孙老头是弓匠,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竹子或者硬木,也许能试着做几把简易的弓,打猎效率能高不少。”
“嗯。”朱元璋点头,“这些事情,你来想,列出来。缺什么材料,工具,让王木根他们想办法。现在人多,有些事,可以做了。”
人多力量大,但嘴也多。管理、分配、生产、安全……千头万绪。我看着朱元璋虽然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明白,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带着我们几个亡命求生的“朱大哥”,而是真正要开始学着管理一个小团体,一个在深山中艰难求生的微型部落的“头领”了。
压力,陡然倍增。
夜幕再次降临。新搭建的几个简陋窝棚里,挤满了疲惫不堪的难民。火塘烧得更旺了些,驱散着山间的寒意。每个人分到一碗热水,就着那两颗栗子,默默吃着。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朱元璋、我、周德兴、赵铁柱、王二狗、李狗剩,我们六个“元老”,聚在原来的小窝棚里,开了个紧急的“核心会议”。
“栗子,省着吃,最多撑三天。”我汇报了最严峻的问题。
“水没问题,柴也够烧几天。”周德兴说。
“张老疤今天看了附近,说兽踪不少,明天就带人去下套。”赵铁柱道。
“王木根和李大河看了木料,说能做东西,但工具太差,费工夫。”李狗剩转达。
“孙老头说,做弓需要牛筋或者鱼胶,还有合适的竹子,现在都没有。”王二狗也补充了一句,他精神好些了,能参与讨论。
朱元璋默默听着,用树枝在火堆旁的灰烬里划拉着。“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打到足够的猎物。张老疤那边,是关键。王木根和李大河,先做最紧要的门和矛。弓的事情,让孙老头自己想办法,没有牛筋,就用藤皮、兽筋试试。没有好竹子,就用硬木。”
他看向我:“夫人,你明天,带着狗剩,跟张老疤他们一起出去,一是认路,二是看看有没有别的能吃的东西,三是……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更隐蔽、能开垦的地方。人多了,光靠打猎和采集不行,迟早还得种地。”
“明白。”我应下。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周德兴,你负责内部警戒和人员调配,盯着点新来的人,尤其张老疤和孙老头。铁柱,你帮着王木根他们,也盯着点工具和材料。二狗,你伤好了些,帮着看看火,管管后勤。”朱元璋一一分派。
“朱大哥,你放心!谁要敢起歪心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周德兴拍着胸脯。
“嗯。”朱元璋最后看向跳跃的火光,声音低沉,“咱们现在,像在走钢丝。一边是饿死,一边是内乱,外面还有元军和别的危险。走稳了,或许能成个气候。走歪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乱世之中,聚拢人心不易,带领一群人活下去,更不易。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工程兵林野的“微型社会组织架构”初步建立:
首领/决策者:朱元璋。
核心成员/管理层:林野(后勤、技术、外交),周德兴(安保、行动),赵铁柱(生产、监工),王二狗(后勤、通讯),李狗剩(仓储、杂务)。
新吸纳人员(27人):
* 技术组:孙老头(弓匠),王木根(木匠),李大河(铁匠学徒)。
* 劳力组:张老疤(猎户/斥候)等青壮11人。
* 后勤组:妇女8人,老人3人,孩童5人。当前资源:食物极度短缺,工具简陋,住所紧张,但水源充足,人力初步整合。首要危机:粮食缺口(3日内需解决)。短期目标:1. 获取食物(狩猎、采集)。2. 巩固防御(制作武器、加固工事)。3. 改善居住条件(搭建更多窝棚)。4. 探索周边,寻找潜在耕地及资源点。管理模式:朱元璋集权领导,核心成员分工负责,以工换食,严格纪律。
备注:需尽快建立更明确的贡献与分配制度,避免早期不公引发矛盾。需对张老疤、孙老头等“原生头领”进行有效吸纳与制衡。需保持核心团队的战斗技能与装备优势。
夜深了。
新来的难民在疲惫和不安中沉沉睡去。我们几个“元老”,却辗转难眠。
三十多张嘴,三十多条命,现在就压在我们肩上。
朱元璋靠在窝棚边,腰刀横在膝上,望着棚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冷的、镶宝石的匕首,又想起矿洞里那声震撼的爆炸,和那几坨黑乎乎的生铁疙瘩。
前路艰难,但我们手里的牌,似乎也多了一些。
人,工具,手艺,知识,还有那一点在绝境中磨砺出来的、狠厉的求生意志。
这盘在深山里刚刚开局、赌注是所有人性命的棋,终于要正式落子了。
第一步,是让大家,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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