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向东,找个新家
辎重车上的小米还没吃完,朱元璋就下令:走,立刻走。
没人反对。山谷里那场短促血腥的伏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上。抢到粮食的狂喜还没退去,对元军报复的恐惧已经像山间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挖坑埋了,做好标记。”朱元璋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冷硬,“王木根,李大河,你们做的门板和那几根长矛杆,带上。布匹、盐、药,分开放,每人背一点。粮食,按人头分,各自保管好。铁矛头和刀,集中起来,交给周德兴、赵铁柱、张老疤,还有……你。”他指了指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一把刀——是从元军尸体上捡的,刀身狭长,带着血槽,虽然也锈,但比我们之前那些破烂强多了。还有三四个磨得比较亮的铁矛头。
“会用吗?”他问。
“会用。”我点头,握紧了刀柄,冰凉的触感传来。工程兵练过格斗器械,虽然这身体力气小,但基本招式还记得。
“好。”他没多说什么,转向人群,“女人孩子,老人,走中间。青壮男人,前后护卫。周德兴打头,张老疤和熟悉地形的几个人探路。我断后。路上不准大声说话,不准生火,不准留下明显痕迹。掉队的,自己想办法跟上,但别指望大队回头等。听明白没有?”
“明白!”人群低声应和,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不安,但动作麻利了许多。有了主心骨,有了粮食,求生的本能被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
我们连夜离开了这个给予我们第一次“战利品”,但也暴露了行踪的半山腰平台。用树枝和积雪草草掩盖了生活痕迹,把实在带不走的几辆破车残骸推进更深的沟壑。然后,三十多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蛇,钻进了东边更深、更密的莽莽山林。
夜路难行,尤其还背着东西。女人咬着牙,孩子被大人背着或牵着,老人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被绊倒的闷哼,打破山林的死寂。朱元璋提着那把沾血的腰刀,走在队伍最后,身影几乎融入黑暗,只有偶尔回头时,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可能掉队的身影。
走了一夜,天快亮时,来到一片地势更高、林木更加茂密的坡地。朱元璋下令休息半个时辰。人们东倒西歪地瘫坐在湿冷的落叶上,就着冷水,啃几口冷硬的咸肉和昨天煮的、已经凉透的栗子小米饭团。
“不能再这么走了。”周德兴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拖家带口,走不快,也走不远。元军真要追来,一逮一个准。”
“我知道。”朱元璋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人群,“得找个地方,能守,能藏,最好……还能有点地,有点水,能让这些人缓口气,种点东西。”
“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张老疤也凑过来,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但精神头还行,“这深山里,有水的地方,要么是谷底,容易被人摸上来。要么是山涧,太陡,没平地。有平地的地方,又缺水,或者太敞亮。”
“找。”朱元璋只说了这一个字。他站起身,对周德兴、张老疤和我招了招手,“我们四个,往前探探。铁柱,你带人守在这里,看好东西和人。半个时辰后,我们没回来,或者听到哨声(用特定的鸟叫模拟),立刻带人往东继续走,别回头。”
“朱大哥,小心!”赵铁柱点头。
我们四人,再次脱离大队,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更深处摸去。这次探路,目标更明确:寻找适合三十多人长期隐蔽、且有一定发展潜力的落脚点。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下面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葫芦形的山谷。谷底不算大,但相对平坦,一条清澈的山溪从谷中蜿蜒流过。最重要的是,山谷的入口非常狭窄,像葫芦的细腰,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而山谷内部,却颇为宽敞,向阳的坡地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稀疏的、但顽强生长着的灌木和野草。
“这地方……”周德兴眼睛亮了,“易守难攻!葫芦口一堵,神仙难进来!里面还有水,有平地!”
“地方是不错。”张老疤仔细打量着,“可这入口也太显眼了,从外面一看就知道里面能藏人。而且,里面平地不多,种不了多少东西。三十多人挤进去,动静也小不了。”
朱元璋没说话,他顺着陡峭的山坡,慢慢往下溜,一直溜到谷底。我们也跟着下去。山谷里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溪水的清新气息。他走到溪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又仔细观察溪流两岸的土壤和植被。然后,他走到山谷最深处,那里背靠着更高的山峰,山体向内凹陷,形成了一片背风、相对干燥的岩壁。
“这里,”他指着那片岩壁下方,“可以依着山壁,搭建窝棚。入口,”他回头看向那个狭窄的葫芦口,“不用堵死。在入口两侧的峭壁上,凿出立足点,安排暗哨。谷里,靠近溪流的地方,开垦几块小田,种点耐寒的菜,或者咱们带来的薯苗。再往上,向阳的坡地,平整一下,种栗子,或者找找别的野果树。”
“可万一被人发现入口……”我还是有些担心。
“那就让他们进来。”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葫芦口窄,进来容易出去难。在入口里面,两侧山坡上,多备滚石擂木。真有不长眼的闯进来,关门打狗。”
他这是要把这葫芦谷,经营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进行小规模生产的秘密基地!
“可开垦、凿石、建屋,都需要时间,需要工具。”我说出困难。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工具,咱们现在有铁了,让李大河他们,抓紧把那些矛头回炉,打几把锄头、凿子、斧头。人,现在也有了。”朱元璋看着我们,“周德兴,你带人,负责警戒和防御工事。张老疤,你带狩猎队,负责食物补给,同时探查周边,绘制更详细的地图。夫人,你统筹内务,安排开垦、种植、后勤。王木根、李大河,归你调遣,需要什么工具,让他们想办法。铁柱,负责内部安全和人员调度。”
他快速分派着任务,思路清晰,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良久。
“那……朱爷,您呢?”张老疤问。
“我?”朱元璋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眼神幽深,“我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顺便……找找看,有没有更多‘用得着’的东西和人。”
他要去侦查外部形势,甚至可能寻找其他散落的义军、流民,或者……获取更多资源。这是比建设基地更危险的任务。
“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等这里初步安顿下来。”朱元璋道,“先把人接过来,把窝棚搭起来,把入口的警戒布置好。快的话,三五天。”
我们记下葫芦谷的位置和大致地形,迅速返回临时休息点。将发现新据点的情况一说,疲惫的人群重新燃起希望。有了明确的目标,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当天下午,我们全体转移到了葫芦谷。虽然入口狭窄吓人,但里面的景象让人心安。女人们立刻去溪边打水,准备烧饭。男人们在朱元璋的指挥下,开始清理谷底的乱石和灌木,平整搭建窝棚的地基。王木根和李大河拿着那几件可怜的工具,开始研究怎么用那些缴获的铁矛头,改造出更实用的农具。
周德兴带着几个机灵的,去葫芦口两侧的峭壁上寻找合适的哨位。张老疤则带着他的狩猎队,再次钻进了周围的山林,这次除了找吃的,还要留意是否有其他危险,或者……是否有我们没发现的、更好的资源。
我带着李狗剩和几个细心点的妇人,清点我们所有的物资,尤其是种子——那几棵扦插成活的番薯苗,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背风向阳的岩壁下;剩下的栗子,挑出饱满的留种;甚至那些不知名的、看起来能吃的块茎和野菜,也试着在溪边湿润的地方种下一点,看能不能活。
夜幕再次降临。葫芦谷里,几堆小小的篝火燃起,上面架着我们的丑铁碗和新缴获的一个小铁锅(从辎重车上找到的,虽然也破),煮着小米和咸肉、野菜混合的粥。食物的香气,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人们的低声交谈,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第一次有了“家”的气息。
朱元璋蹲在最大的那堆火旁,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画着葫芦谷及其周边地形的草图,标记着水源、可能的耕地、防御要点、狩猎区域。周德兴、张老疤、赵铁柱围在旁边,低声讨论着。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碗热粥。
“谢了。”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石板,“入口的暗哨,今晚就要安排人。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发现任何异常,用鸟叫示警,不要暴露位置。”
“明白。”周德兴点头。
“王木根说,打凿子需要好点的钢口,咱们那些生铁矛头,杂质太多,得反复锻打,费炭,也费工夫。”赵铁柱汇报。
“炭,让孙老头带人多捡柴,集中烧。李大河,你盯着点火候,哪怕慢点,也要打出能用的东西。”朱元璋对李大河道,“先打两把凿子,一把斧头。有了斧头,砍树做梁柱就快了。”
“是,朱爷!”李大河应道。
“狩猎队今天在西南边那个山坳里,发现不少新鲜的野猪粪,还有狼踪。”张老疤说,“明天我带人多下几个套,看能不能搞头野猪。那玩意儿肉多,油厚。”
“小心点,野猪凶。多带两个人,带上长矛。”朱元璋叮嘱,“陷阱做隐蔽点,别伤着自己人。”
“夫人,”他转向我,“开垦的地,先弄半亩试试。就在溪流拐弯那块平地,土看着还行。种什么呢?”
“先种点长得快的野菜,比如灰灰菜、马齿苋。番薯苗等再长大点,剪藤扦插。栗子……等秋天收了,可以试试育苗,不过那得明年了。”我快速回答,“另外,溪边湿地里,我看到了水芹菜和野慈姑,也可以移植一些过来。还有,孙老头说认识几种能入药的草,我让他也留意着,种在窝棚附近,万一有人头疼脑热,也能应个急。”
“好。你看着安排。”朱元璋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递还给李狗剩,“狗剩,以后你跟着夫人,多学着点。认认草药,看看庄稼。”
“是,朱爷!”李狗剩挺起小胸脯。
简单的“工作会议”结束。人们陆续回到刚刚搭起框架的窝棚里休息。值夜的人各就各位。
朱元璋走到谷口,仰头看着峭壁上那两个几乎融入夜色的暗哨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去多久?”我心里一紧。
“往东,大概两三天路程。听说那边山里有几个寨子,有逃进去的百姓,也有被打散的义军。去看看,是什么成色。顺便,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他声音平静,“这里,交给你和周德兴、铁柱。按咱们商量的来。有事,多商量。拿不定主意的,等我回来。”
“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一个人深入未知的山林,去接触未知的势力……
“比困死在这里危险?”朱元璋看了我一眼,“咱们现在有人,有粮,有家伙,但还远远不够。得知道外面什么样,得知道谁是人,谁是鬼。还得……找条能出去,也能回来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火药,是好东西。但光有火药不够。得有铁,有更多的人,有更安稳的地方,才能弄出更好的东西。我得去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我知道他主意已定,劝不住。他骨子里那股不甘人下、总想谋取更多的劲儿,在绝境中不仅没被磨灭,反而被激发得更加炽烈。
“带上张老疤吧,他熟悉山路,也会看痕迹。”我只能建议。
“不带。他得留着打猎,守家。”朱元璋摇头,“我一个人,目标小,走得快。带多了,累赘。”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收好。万一……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捏了捏,布包里硬硬的,是那几块从矿洞带出来的、颜色奇特的矿石,还有……那把镶宝石的匕首。
“你会回来的。”我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语气坚定,“你说过,有手,有脑子,就有东西。这里,有你的手,也有你的脑子等着你回来用。”
黑暗中,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浓重的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布包,看着黑黢黢的谷口,心里五味杂陈。
葫芦谷的第一个夜晚,我们的“头狼”,就独自踏上了为族群寻找更广阔天地的险途。
而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个刚刚发现的、脆弱的“新家”,守好,建好。
工程兵林野的“基地建设与首领外出”双线任务开启:
A线(基地建设):
* 负责人:林野(总协调),周德兴(防御/警戒),赵铁柱(生产/内务)。
* 短期目标:完成基本窝棚搭建;设立谷口有效警戒;开垦半亩试验田并完成首批种植(野菜、薯苗);完成首批工具(凿、斧)锻造;获取稳定食物来源(狩猎+采集)。
* 中期目标:实现粮食部分自给;初步形成内部管理制度;探索并绘制周边详细地图;尝试小规模手工业生产(如制弓、编织)。
* 风险:外部威胁(元军/土匪/野兽);内部管理矛盾;粮食短缺;朱元璋外出未归引发的恐慌。
B线(首领侦察):
* 执行人:朱元璋。
* 目标:探查东部山区情况(势力分布、资源、道路);接触可能的外部力量(流民、义军残部);获取外界情报(元军动向、各方势力消长);寻找潜在盟友或资源点。
* 风险:遭遇未知危险(敌人、猛兽、地形);被其他势力扣押或杀害;信息有误或判断失误;与基地失去联系。
当前资源:食物可支撑10-15天(省着用);劳动力33人(含老弱);铁制工具初步改善;防御地形优良但设施简陋。
核心任务:在朱元璋返回前,确保基地生存并完成初步建设,维持团队稳定。
备注:需密切关注人员情绪,尤其新来难民对朱元璋突然离开的反应。需加快防御工事建设,应对可能的外部探查。需与周德兴、赵铁柱建立高效决策机制。朱元璋留下的矿石及匕首,需妥善保管并研究其潜在价值。
夜色更深,山风呼啸。
葫芦谷里,篝火渐熄,劳累一天的人们沉入梦乡。
只有谷口峭壁上,暗哨警惕的眼睛,和窝棚边,我毫无睡意的凝视,守望着这片刚刚被我们命名为“家”的、危机四伏的深山幽谷。
也守望着,那个独自走向更深黑暗的男人,和他承诺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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